当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晨曦,艰难地穿透了依旧浓厚的污染云层,将稀薄而苍白的微光洒在营地时,这里已经初步恢复了秩序——一种带着浓重伤痕和疲惫,却更加坚韧的秩序。
深鳞带领着还能行动的战士和一部分强壮的族人,正在清理营地外围堆积如山的混沌生物尸体。这些污秽的残骸不能久留,否则会滋生更多的毒素和疾病。他们用特制的、掺了石灰和草药的推车,将尸体运送到营地西南角一个事先挖好的、深达数米的焚化坑中,浇上助燃的油脂和干燥的柴薪,点燃熊熊烈火。
黑烟裹挟着恶臭冲天而起,但在营地周围布置的、用特殊草药浸泡过的布幔过滤下,大部分有害物质被吸附、分解,只有淡淡的焦糊味随风飘散。
营地内部,伤员得到了集中的救治。昨夜除了核心区域的激战,营地其他方向也零散遭遇了一些被能量波动吸引来的小型混沌生物袭扰,造成了一些伤亡。白芷和几位略懂医术的鳞爪族妇女忙得脚不沾地,她们用陈原留下的药方和在新土地上辨识的草药,为伤员清洗伤口、敷药包扎。云希重伤未愈,但也强撑着精神,用恢复了一点点“赋予”之力,为几名伤势最重的战士进行最基础的生命力稳定,吊住他们的元气。
灰须和岩瞳,以及那几位参与节点维持的鳞爪族精锐,是除了风昊之外消耗最大、反噬最严重的一批人。他们被安置在营地最安静、能量最平和的几间屋子里,由专人照顾。灰须长老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气息萎靡,但那双眼睛在看向被岩瞳捧在手中、已经彻底失去活性、布满裂痕的几块节点核心石时,却闪烁着心疼和庆幸交织的光芒——心疼族中宝物的损毁,庆幸它们撑到了最后,没有在关键时刻崩碎导致灾难。
岩瞳额头的晶石黯淡无光,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这是精神力和本源严重透支的表现。他沉默地坐在角落,闭目调息,身体不时微微颤抖,显然仍在对抗着地脉反噬带来的痛苦。
风昊的情况最为特殊。
他依旧盘膝坐在自己小屋前的空地上,姿势与昨夜开始时几乎没有变化,只是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近乎消失。他的右臂夹板早已在能量冲击中粉碎,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垂落着。最骇人的是他的七窍——眼角、耳孔、鼻孔、嘴角,都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新的血丝还在缓缓渗出。
但他没有倒下。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秩序金光,如同风中残烛,依旧在他体表流转,尤其是在他按在地面的左手周围,金光虽然黯淡,却始终没有彻底熄灭。他在用最后的力量,抚平昨夜通道崩解和强行撑开对营地地脉造成的最后一点扰动,就像一位筋疲力尽的医师,在为病人缝合最后一针。
深鳞在指挥清理工作的间隙,数次看向风昊的方向,独眼中充满了担忧和敬佩。他想过去帮忙,但他知道,这种精细的能量梳理和规则层面的抚平,外人插手反而可能添乱。他只能命令两名最机警的战士,远远地守在风昊周围,确保没有任何干扰能靠近。
营地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阴霾。所有人都知道,昨夜他们虽然击退了零散的袭击,保住了核心,但真正的威胁——那吞噬了冰川泉眼的混沌大军——依然存在,并且可能因为昨夜的变故,变得更加危险。
直到……
吱呀一声。
那扇位于营地最核心、被严密守护了一夜的房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
身上缠着不少绷带、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的云希,牵着启的小手,缓缓走了出来。
一瞬间,所有正在劳作、休息、或是低声交谈的人们,动作都顿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启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用柔软兽皮缝制的小衣服,乌黑的头发被白芷仔细梳理过,发梢那抹冰蓝色在晨光下若隐若现。他看起来和之前似乎没有太大不同,依旧是那个漂亮安静的小男孩。但当他抬起头,用那双浸润着淡淡银辉、瞳孔深处有冰蓝星芒流转的眼睛,好奇而平静地看向周围时,所有人都感到心头莫名一静。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就像在喧嚣躁动的环境中,突然听到了一段清泉流淌的声响;就像在闷热污浊的空气中,突然吸入了一口带着冰雪气息的凉风。并非多么强大的力量压迫,而是一种本质上的、自然而然的宁静与纯净感,从他小小的身体里散发出来,悄无声息地影响着周围一小片区域。
尤其是当他胸口那枚银蓝双色的印记,因为他的活动或情绪波动而微微发亮时,那种感觉就更明显一些。
昨夜亲身感受过银白光晕好处的深鳞和那四名守门战士,感受最为深刻。他们身上的疲惫和伤痛,似乎都减轻了一分,精神也为之一振。
“启少爷……”深鳞大步走过来,在启面前蹲下,独眼仔细打量着孩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你……感觉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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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看着深鳞叔叔脸上、身上尚未清洗干净的血污和狰狞的伤口,小脸上露出一丝害怕,但更多的是关心。他伸出小手,似乎想碰碰深鳞脸上的伤,又不敢,最后只是小声说:“疼……叔叔疼……”
深鳞一愣,随即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咧嘴笑了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但笑容却更加真切:“不疼!叔叔皮糙肉厚,这点小伤算个屁!启少爷没事就好!”他说着,看向云希,眼神询问。
云希微微点头,示意启目前状态稳定。
这时,启的目光越过了深鳞,落在了不远处盘膝而坐、气息奄奄的风昊身上。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小脸上露出明显的担忧和焦急。
“爸爸……”他松开云希的手,迈开小腿,跌跌撞撞地朝着风昊跑去。
“启,慢点!”云希连忙跟上。
深鳞也立刻起身,护卫在侧。
启跑到风昊面前,仰着小脸,看着父亲惨白的脸和干涸的血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风昊垂落的左手袖子。
“爸爸……醒醒……”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风昊紧闭的双眼,睫毛颤动了一下。他其实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只是将绝大部分心神都沉入了对地脉的梳理和对自身伤势的压制中,对外界的感知降到了最低。但儿子那带着哭腔的呼唤,像一根柔软的针,刺破了他紧绷的精神屏障。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瞳孔已经黯淡,布满了血丝,但看到儿子焦急的小脸时,还是努力聚焦,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
“启……爸爸……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但启却仿佛听懂了,或者说,他通过另一种方式“感受”到了父亲的状态——很糟糕,非常虚弱,灵魂和身体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生命之火并未熄灭,甚至在那灰烬之下,还有一丝极其顽强的、属于秩序的金光在倔强地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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