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小禧就被冻醒了。
火塘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只剩一堆灰白色的余烬,连最后一丝热气都已散尽。她蜷在兽皮下面,把膝盖顶到胸口,双手夹在大腿之间,指尖冰凉得像五根小冰柱。五千年前的夜晚比她想象的更冷——没有城市热岛效应,没有建筑物遮挡,没有暖气管道在地下轰鸣,只有草原上的风从茅屋墙壁的每一条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露水和野草和远方雪山的寒气。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牙齿轻轻磕碰。然后她坐起来,把兽皮披在肩上,走出茅屋。
部落正在醒来。
火塘边已经蹲着两个人影。一个是石,正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拨弄火塘里的灰烬,试图找到昨晚埋在灰里的火星。另一个是位老人——小禧昨晚没有见过她。她蹲在火塘的另一侧,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掌朝上,像是在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的头发全部白了,不是年老之后那种灰白,而是一种彻底的、不含任何杂质的雪白,编成一根极细的辫子从后颈垂到腰际。她的皮肤像被揉过太多次的羊皮纸,每一寸都布满了细密的褶皱,但她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没有老年人常见的浑浊,反而异常的清澈,清澈到你能看到她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持续地燃烧。
她没有看小禧。但小禧感觉到了她的注视——不是用眼睛看,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感知方式,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胸口,正在逐层逐层地翻检她里面的东西。
这个女人不是普通人。小禧在图书馆里见过太多不同类型的意识结构,她认得这种气场——这是某种原始的感知者,也许叫巫女,也许叫别的名字,但本质上是一样的:她能感知到普通人感知不到的东西。
石看到小禧出来,指了指火塘边一块平整的石头,示意她坐下。小禧裹着兽皮走过去,在石和那位老妇人之间坐下来。屁股底下的石头冰凉彻骨,那股凉意直接从尾椎骨窜上来,把她残余的困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老妇人转过头来看着她。距离近了,小禧才看清她的眼睛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种极淡的灰蓝色,像被反复淘洗过太多次的河水,只剩下最底层那一丁点颜色。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小禧脸上停了很久,然后往下移动,停在她的胸口位置——不是看她的身体,而是看她身体里面的什么东西。
然后老妇人开口了。她的声音和她的眼睛一样老,干涩而缓慢,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一口快干涸的井里用绳子一截一截拉上来的。石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低下了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恭顺得像一片被风吹弯的草叶。
小禧一个字都听不懂。
老妇人说完了。石抬起头,看了小禧一眼,然后用手指了指老妇人,又指了指小禧的胸口。她的手指在小禧胸前几寸的位置停住,没有碰到她的身体,但小禧能感觉到那根手指所指的位置刚好是她曾经存放希望炸弹的地方——那个贴着心口的位置。
老妇人又开口了。这次她说得很慢,配合着手势。她先指了指小禧的胸口,然后把手掌张开,五指弯曲,像是在空气中抓住了某种看不见的、稠密的东西。然后她把手掌移到鼻子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不需要任何翻译。她在闻她。不是用鼻子闻,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官在闻。
然后老妇人的脸色变了。
那张布满褶皱的脸在极短的时间内闪过了一系列复杂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然后是某种介于恐惧和敬畏之间的东西。她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手指蜷缩进掌心,整只手攥成一个苍老的、骨节突出的拳头。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几个音节。这几个音节和之前她说的那些不一样——它们更重,更有力,像是用凿子在石板上刻出来的。
石听到这几个音节的时候,脸色也变了。
她转过头来看小禧,眼神里那种沉静的、质朴的好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禧从未在这个时代的任何一张脸上见过的东西。
距离。
一种刚刚被拉开的、小心翼翼的距离。
小禧感觉到了空气里忽然绷紧的弦。她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她懂人类的微表情——无论哪个时代,恐惧的样子都是一样的。石的肩膀在微微后缩,重心从脚掌移到了脚后跟,这是随时准备后退的姿势。老妇人则相反,她前倾了一点,像是想把小禧看得更清楚,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猎食本能告诉她猎物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什么?”小禧问。她知道她们听不懂,但她需要一个声音来打破这种正在凝固的沉默。
石没有回答。她站起来,快步走向最大的一间茅屋,掀开门帘钻了进去。过了大约两分钟,她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比部落里其他所有人都要高,肩膀宽阔,脖子粗壮,下颌上有一道从耳根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赤着上身,胸口和手臂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有些是利器划的,有些是野兽牙齿撕的,还有些是烧伤后留下的、形状不规则的疤痕。他的头发披散在肩上,里面掺着几根灰白色的发丝,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出头,但他的眼睛比他的身体更老——那双眼睛里的光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的,磨去了所有的多余和柔软,只剩下最硬最核心的那一点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族长。不需要任何人介绍,小禧知道这个人是族长。他身上有一种和沧溟相似的东西——那种被战争反复锻打过的人才会有的沉静。不是和平的沉静,而是见过太多死亡所以不再为任何威胁轻易动容的沉静。
族长在她面前蹲下来。他蹲下的动作不像是为了表示平等,而更像是为了方便近距离观察她——像猎人在观察一头从未见过的猎物。他先看了看她的脸,然后看了看她的手,最后把目光落在她那双软底鞋上。他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这个时代没有这种织法、这种材质、这种缝合工艺。一双跨越了五千年的鞋,对他来说比任何怪力乱神都要难以理解。
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火塘里重新燃起的火苗噼啪声盖过去,但每一个音节都很稳,像是用锤子一下一下敲进木头里的钉子。
老妇人回答了他。她用了很多个音节,说的时候手指不断指向小禧的胸口、小禧的额头、小禧摊开的手掌。她在解释她感知到的东西——那个“很浓的情感气味”。
族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向石,说了几句很短的话。石听完,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她走到小禧面前,蹲下来,开始用手势比划。
她先指了指天空,然后用手掌做了一个下压的姿势——雨?她指了指地面,然后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大圆——什么圆的东西?她又指了指已经熄灭的火塘,然后把手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吹气的动作——风?
她在问:你能预测天气吗?
小禧愣了一下。预测天气。这个时代的人类靠天吃饭,一场突来的暴雨就能冲毁一整季的收成,一场提前到来的寒潮就能冻死所有来不及收割的谷物。谁能预测天气,谁就能让部落多活一个冬天。这是最有用的能力——比任何神迹都更有用。
但小禧不会预测天气。在图书馆里,情绪网络可以实时监测任何行星的大气数据,她只需要打开感知就能知道未来七十二小时的天气变化。但现在她的感知能力是零。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受过现代教育的二十岁女孩,而现代教育从来没有教过她如何在没有卫星、没有气象站、没有任何数据支持的情况下预测天气。
她摇了摇头。
石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失望。她回头看了族长一眼,族长面无表情。石转回来,又开始比划。这次她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一道旧伤疤,然后用手指在伤口边缘画了一个圈,又指了指小禧的手。
你能治病吗?
小禧看着石手臂上那道旧伤疤。疤痕愈合得不算好——边缘参差不齐,有增生组织的痕迹,看起来当时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只是靠人体的自愈能力硬扛过来的。这个时代没有消毒,没有缝合,没有抗生素。受伤了就用泥巴糊、用树叶包、用火烧伤口止血。能活下来的人都是命硬的,活不下来的早就被埋在部落后面的山坡上了。
她不是医生。在图书馆里,她可以用情绪调节加速伤口愈合、阻断疼痛信号、提升免疫反应,但现在这些能力全部消失了。她只剩下一样东西——知识。基础的、在五千年后属于常识但在五千年前等于神迹的知识。
她点了点头。
族长看着她,那双被磨去了所有柔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不是信任,而是某种更基础的东西:愿意给她一个机会。他抬起自己的左前臂,翻过来,露出内侧一道新鲜的伤口。伤口大约有十公分长,从手腕斜着延伸到肘关节下方,边缘整齐,看起来像是被某种锋利的石器划开的。伤口周围已经红肿了,有淡黄色的渗出液,闻起来有一股微甜的腐臭味——感染已经开始。在这个时代,这种程度的感染如果放任不管,有一半的概率会发展成败血症,而败血症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
小禧深吸一口气。她站起来,开始在部落周围寻找她需要的东西。
她需要几样东西:干净的流动水、能止血的草药、能包扎的干净布料。水,她昨天来的时候经过的那条小溪就可以。布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灰蓝色制服,这件衣服的材质是合成纤维,比这个时代任何织物都要洁净无数倍。她抓住制服的右下摆,用力撕了一条大约三指宽的布条下来。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部落里格外刺耳,所有人都盯着她手里那条灰蓝色的布条,像是在看某种从月亮上掉下来的东西。
然后是草药。这个最难。她不认识五千年前的植物——物种演化会让同一种植物在五千年间变得面目全非,更不用说那些已经灭绝的品种。但她不需要找到特定的草药品种,她只需要找到某种具有收敛止血功能的植物。在绝大多数生态系统里,这类植物通常都有相似的特征——叶片含鞣质,嚼碎了敷在伤口上能让血管收缩、蛋白质沉淀、形成一层保护膜。
她在部落附近的草地上找了大约一刻钟,找到了几株叶子暗绿、揉碎后散发出一股涩味的草本植物。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叶片断口处渗出的汁液让她的指尖微微发涩——这是鞣质的典型特征。她把草药摘下来,走到溪边,先用流水反复冲洗自己的双手,直到手指被冷水冻得发红僵硬,然后再冲洗草药的茎叶。回到部落时,她又从火塘边捡了一块干净的石片,在溪水里反复冲刷后,用来做临时的手术工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这个仙门全靠玩家 穿越之侯府千金外传 让你去扶贫,没让你走向权利巅峰 国安赵飞前传 一剑斩春风 凶案手记:我的读者非生者 穿越后,我炸穿娱乐圈,美女如云 新生代:我要去当反派了 弱保安的守夜人传说 穿越羽翼仙,我撕了封神和西游 夫人十年不孕,改嫁后一胎三宝 妻子联合奸夫害我,归来我要复仇 官场:利剑无声 官途:从被村长夫人骗上车开始 被献祭后:病弱雌性成了兽世团宠 十岁当家,用五块钱撬动商业帝国 少年地摊吹的牛,神了! 电子BOSS会爱上FBI卧底吗? 异能让我成为职业钓鱼佬 漫威大乱斗:尼克弗瑞人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