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锅疙瘩汤还在地上,已经冻住了。
建国碗里的馒头,他一口没动。
然后催泪瓦斯就炸了。
“砰——!”
“卧倒!!”陆凛冬的嘶吼和那炸弹爆裂的闷响同时砸下来。没有预想中的毁灭,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嗤”,刺激性气味瞬间弥漫。
是催泪瓦斯。
陆凛冬一手一个将建国和援朝按进灶台下狭小的空隙,另一只手臂把扑过来护住和平的祝棉连孩子一起罩在身下。他的背脊像一堵墙。
滚烫辛辣的气体扎进眼睛和喉咙。
“咳!咳咳咳!”祝棉感到灼热焚烧着气管。和平在她怀里无声地剧烈颤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援朝被呛得涕泪横流,撕心裂肺地咳。只有建国,死死咬着牙,瘦削的脸颊因剧痛扭曲——扑倒时他的小腿撞上矮凳,鲜血很快洇湿了薄薄的棉裤。
混乱。
黑暗。
催泪瓦斯让小小的厨房沦为地狱。泪水奔涌,视野模糊,每一次喘息都像吞刀子。
“门…窗户…”陆凛冬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他勉力想撑起身体,左耳深处——那隐形的助听器在巨大声压下发出尖锐鸣啸。他晃了一下,眼前发黑。
“陆凛冬!”祝棉心提到嗓子眼,忍着灼痛把和平往灶台深处塞,扑过去抱住他下滑的身体。
“爸!”建国发出幼兽般的痛呼。
就在这一刻——
“哗啦!”
厨房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破窗户被人从外面砸开了!凛冽刺骨的寒风裹着雪碴呼啸灌入,驱赶着致命毒雾。
紧随冷风冲进来的,是一个裹挟着浓重血腥气的人影,重重摔在地上。
祝棉惊骇地看着他——脏污的棉工作服,油腻的解放帽歪在一边,帽檐下露出的下半张脸惨白如纸。他像一条离水的鱼,嘴唇翕张,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嗬嗬”声,努力抬起一只染血的手,颤抖地指向正西方。
“西头…寒窑…陆队他们…”
一口滚烫的鲜血涌出,染红了冰冷的泥地。他的手颓然垂下。
砸窗的冷风卷着白毛风,吹散最后几缕残烟,却吹不散扑面而来的血腥。
陆凛冬甩了甩头,强压左耳的尖锐蜂鸣,眼中的迷茫瞬间被铁一般的冷光取代。他撑住祝棉肩膀站直,目光如隼扫过现场:重伤濒死的报信人,破损的窗户,西边,还有——
他的视线猛地定在建国的腿上。那刺目的鲜红在灰黑地面上尤为惊心。
“建国!”祝棉也看到了。她跪爬过去,手忙脚乱想检查,却被建国猛地推开。
“别管我!”十岁男孩的脸因疼痛绷得死紧,眼睛里却燃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倔强,“他说西头寒窑!爸的人被困住了!快去!”他喘着粗气,冷汗混着毒气刺激的泪水淌下,“我能带路!”
陆凛冬没有说话。
他扯下自己里层还算干净的棉军装衬衣袖子,几下撕开,蹲下身,飞快地给建国包扎。动作很快,很稳,但按在伤口上的那只手,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
就那么一点。
建国咬着唇,没出声。
包扎完,陆凛冬站起来,看了祝棉一眼。
那一眼,和以前每次出任务前一样。
她从来没问过“万一回不来呢”。
这次也没问。
“听话,等我。”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砸在人心底。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拉开后门,身形瞬间没入黎明前最浓稠、最刺骨的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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