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乙巳年亥月壬戌日,亢宿星古牛神山脚下。
夕阳把整座山体染成暖融融的赤金色,漫山的黄石砾在金土灵气浸润下泛着温润的微光。墨渊一行人从天金城出来,行至山脚下时,恰好与分头行事的其余几脉传人汇合——此前品鉴会人多眼杂,墨渊便让藤婆、冶风、织云娘等人散入城中各行探查,有的摸查城中矿料行情,有的勘测地脉走向,有的寻访民间匠师,约定好日落时分在城东汇合。
此刻十二脉传人齐聚,连同随行的刘彻、朱元璋,十二只灵韵兽各随其主,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去,只见古牛神山山势平缓却厚重敦实,没有奇峰险峻,却像一头卧眠万年的老牛,自带着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势。山路上铺着老旧的石阶,棱角早被岁月磨得圆润,缝隙里长出细碎的金叶草,风一吹便泛起浅浅的金浪。
“这山看着不高,灵韵倒是沉得很。”刘彻掂了掂腰间的储物袋,刚赚了天价灵晶,他走路都带着几分轻快,“你们说这上古神庙里,会不会藏着什么宝贝?”
朱元璋抱着酒葫芦斜他一眼:“你小子能不能有点出息?张口闭口就是宝贝。咱们是来找丑牛传承的,不是来挖坟掘墓的。”
“传承就不能带宝贝了?”刘彻理直气壮,“上古百工的藏器,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真要是找到了丑牛本源,那可是开天级别的传承,多少钱都买不来。”
两人拌嘴的工夫,墨渊指尖抚过身侧的道器《天工开物》,书页微微发烫,丑牛位的纹路跳得比刚才更急了。他抬眼望向山顶,淡淡道:“传承确实在山上。走吧,上去看看。”
一行人顺着石阶往上走。山路不算陡,却越往上走,金土灵气越厚重,像实质般裹在人周身,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土腥气与金属冷香。锻石走在队伍最后,身边跟着哮团(犬兽),一人一兽都绷着脸,鼻子时不时抽动一下,警戒着四周的动静。哮团(犬兽)毛色深褐,耳朵立得笔直,爪子踩在石阶上悄无声息,一双眼锐利得像鹰,但凡草丛里有半点异动,它视线立刻就扫了过去。
“别绷那么紧。”冶风走在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脚下奔糯(马兽)蹄子踩得哒哒响,尾巴甩得欢快,“这山看着就没什么凶煞气息,传承之地而已,又不是闯魔窟。”
锻石微微点头,却没放松半分:“小心无大错。”
奔糯(马兽)却半点没把“小心”二字放在心上,它性子本就活力张扬,这一路走得慢悠悠的早就憋坏了,要不是冶风按着它,早就撒蹄子往山顶冲了。这会儿它左看看右看看,一会儿用鼻子拱拱路边的石头,一会儿低头叼一片金叶草嚼两口,嚼着觉得没味道,又吐出来,蹦蹦跳跳地凑到前边墩墩(牛兽)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它的脖子。
墩墩(牛兽)正迈着沉稳的步子跟着铜伯,被它蹭得脚步顿了顿,低头看它一眼,闷声闷气哞了一下,算是打招呼。奔糯(马兽)更来劲了,围着它转了两圈,蹄子刨了刨地面,示意要不要比谁先到山顶。墩墩(牛兽)摇了摇头,继续老老实实往前走,奔糯(马兽)讨了个没趣,也不气馁,又颠颠地跑去找别的同伴玩。
行至半山腰,织云娘脚步稍缓,身边绵绵(羊兽)咩了一声,低头啃了口路边的灵草。绵绵(羊兽)浑身绒毛雪白软和,两只羊角小巧玲珑,性子温顺得很,走一路就啃一路的草,时不时蹭蹭织云娘的手心,软乎乎的特别黏人。织云娘笑着摸了摸它的头,从袖袋里摸出一把灵谷喂它,轻声道:“别急,到了山顶再歇着。”
藤婆走在她身侧,手腕上缠着软丝(蛇兽)。软丝(蛇兽)鳞片是深银灰色的,带着细碎的星纹,此刻正吐着信子,脑袋微微抬着,感知着四周的灵气波动。它性子纤巧缜密,一路上都在默默探查地脉走向,时不时用尾巴尖蹭蹭藤婆的手腕,传递自己感知到的信息。
“地脉很稳,是典型的牛眠吉地。”藤婆低声道,“土性灵气极纯,确实是上古传承该有的气象。”
青瓷子走在队伍偏里侧,糯雪(兔兽)蹲在她肩头,长长的耳朵时不时抖一下,红宝石似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糯雪(兔兽)性子喜静,不爱闹,就安安静静蹲着,偶尔用小爪子扒拉一下青瓷子的发梢,软萌得很。青瓷子指尖捻起一点路边的黄土,指尖碾了碾,微微颔首:“土性温厚,含金石之气,是炼陶锻器的好料子。”
木公输蹲在路边一块巨石前,指尖敲了敲石面,身边小麟(龙兽)悬在半空,尾巴尖甩着细碎的雷纹,噼里啪啦闪着微光。“石头密度很高,被灵气养了不知道多少年。”木公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山顶的神庙,搞不好就是整块山石雕出来的。”
盐客走在一旁,盐糯(猪兽)懒洋洋地趴在他肩膀上,半眯着眼睛打哈欠,像团软乎乎的晶盐团子。它看似慵懒,实则每走一段路,就会微微抬起头,嗅一嗅空气中的灵气成分,精准得像活的检测仪。“灵气里土金占比九成以上,几乎没有杂气。”盐客声音温和,“传承之地保存得很好,没被外界侵染。”
跃糯(猴兽)最是闲不住,一会儿蹿到树上摘果子,一会儿蹦到石台上望远,翎糯(鸡兽)立在最高的树枝上,冷冷地盯着它,它才不敢跑远,蔫头耷脑地蹦回来,蹲在纸墨生身边抠石头。奶团(鼠兽)蹲在纸墨生肩头,抱着半块灵谷糕啃得正香,见它过来,还大方地分了一小块给它。
一行人说说走走,半个时辰后,终于登上了山顶。
山顶很开阔,一座古朴的石庙静静立在中央。庙门很旧,门板是整块的黄石打造,上面刻着模糊的牛纹,边角都被风雨磨平了。没有朱红漆色,没有鎏金装饰,就那么安安静静立在夕阳里,却自带着一股岁月沉淀的厚重感,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万古的秘密。
庙门虚掩着,没有锁。
墨渊上前一步,伸手推开庙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轻响,带着尘封已久的气息。庙里光线偏暗,夕阳从门里照进去,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一股极淡的香灰味混着古玉、黄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沉静而悠远。
众人迈步走进庙中,目光最先落在正中央的石雕像上。
那是一尊牛形石像,通体由整座山的黄石雕琢而成,高约两丈,身形壮硕,肌肉线条棱角分明。可最让人移不开眼的,不是它的尺寸,也不是雕工有多精细,而是它身上那股藏都藏不住的傲劲。
寻常的牛神像,要么温驯俯首,要么威严庄重,都是镇宅护佑的平和模样。可这尊石像全然不同——牛首高高昂着,下颌抬得倨傲,一双石眼斜睨着庙门方向,眼尾微微上挑,带着股漫不经心的睥睨,仿佛任谁进来,都入不了它的眼。两只粗壮的牛角向后弯曲,锋尖却直指苍穹,带着股要捅破天穹的野劲。四肢稳稳踏在石座上,蹄爪扣得紧实,肩背肌肉绷紧,不是俯首帖耳的姿态,反倒像下一秒就要抬蹄踏碎身前的一切阻碍。
整尊雕像没有半分耕牛的温驯,没有半分神兽的慈悲,浑身上下从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天老大它老二”的嚣张劲儿,仿佛这天地寰宇,就没有它肯低头认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尊死物石像,那股刻进纹路里的桀骜与傲骨,都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让人下意识就放轻了呼吸。
“好家伙……”朱元璋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摸着下巴啧啧称奇,“活了一辈子,见过的神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么傲气的牛神,还是头一回见。这哪是神庙供奉的神只,这分明是个占山为王的霸主。”
刘彻也看愣了,半晌才道:“这脾气,倒是比朕当年上朝还摆谱。”
纸墨生走上前几步,仰头望着雕像,指尖微微动了动。他能感觉到雕像里藏着极深厚的本源气息,厚重、沉凝,带着万古不摧的稳固感,却又被那股桀骜的气劲裹着,沉而不闷,重而不僵。“是丑牛本源没错。”他低声道,“只是这气息……比苍梧匠域的子鼠雕像,要烈得多。”
铜伯走到雕像近前,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石座上的纹路。纹路很深,刻的是山川河流、农耕锻造,线条古朴有力。“是上古手法。”他声音沉厚,“至少八万纪元了,跟苍梧匠域是一个时期的东西。”
就在众人打量雕像的时候,供桌侧边传来沙沙的轻响。
众人循声望去,才发现庙里还有个人。
那是个老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身形枯瘦,背有些驼。他左手小臂空荡荡的,灰布袖管挽在肘间,露出结痂的旧痕,看着是早年就断了的。右腿膝盖以下似乎也有旧伤,重心大半落在左腿上,手里攥着一把竹柄长扫把,正一下一下扫着供桌前的尘土。
扫把扫过青石板,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动作不快,却每一下都稳当。他扫得极专注,连众人进门、说话、走到雕像前,都像完全没听见一样,头也没回一下,只顾着低头扫地,连石缝里嵌的碎草屑都扫得干干净净。
“这位老丈。”苍石族长之前的事在前,墨渊语气还算客气,上前半步,拱手道,“我等远道而来,听闻此山有上古牛神庙,特来拜谒。敢问老丈是这庙中的守庙人?”
老人没应声,手里的扫把也没停,依旧一下一下扫着地,仿佛没听见。
墨渊微微蹙眉,又往前一步,提高了些许声音:“老丈?”
老人还是没理。他扫完供桌前的一片地,缓缓转过身,拖着右腿,慢慢往庙门方向扫。路过众人身边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浑浊的眼睛只盯着脚下的石板,神情平淡得像一潭死水,仿佛站在眼前的不是十几个活人,只是几块不会动的石头。
火离眉头一皱,上前一步就要开口,却被墨渊抬手拦住了。
“不必急。”墨渊低声道,“守庙人多半有古怪,我们先看……”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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