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正堂。
冬日的日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道明暗分明的光柱。
堂内四角的紫铜炭盆烧得正旺,空气干燥而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松烟气。
曹操未着冠冕,只穿了一件领口微敞的玄色深衣。
他靠在主位的宽背胡椅中,手里捏着一卷刚从兖州送来的各郡税赋简册。
翻了两页,便随意地搁在案角。
荀彧立在堂下。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厚袍,腰间束着素色革带,手中抱着一摞竹简与帛书。
那张向来端方沉静的脸上,带着连日操劳新安营事务留下的淡淡倦色。
“丞相。”
荀彧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开口直入正题。
“流民急务,已依前次新安营之旧例,先行到处置。”
他将手中最上面的一份帛书展开,双手递到曹操案前。
“南来流民首批三千余口,已尽数分拨入营,造册登记。官渡大胜后缴获的袁氏余粮,我已做主调拨出一成,暂充这批人的口粮。这批粮草,省着些吃,撑过半月当无大碍。”
曹操目光扫过案上的帛书,微微颔首。
荀彧退回半步,继续禀报:“满宠亦奉令行事,昨日连夜在营外东南角的下风口,用木栅与粗布划出了一片隔离空地。流民中发热、咳血者几十人,已悉数移入其中。医官正逐一查验。驱寒固本的药材,也已从少府库中提了一批送去。时疫之患,暂时按在了营里,没有外泄。”
这些事,千头万绪,换做旁人只怕要忙上三五日。
但在荀彧手里,不过一夜功夫,便已被理得井井有条。
曹操听完,脸上连一丝忧色都没有。
相反,他那两道浓眉微展,嘴角甚至还往上扬了一分。
“文若办事,向来滴水不漏。”
曹操把那份帛书随手拨到一旁,连看细账的兴致都没有。
荀彧将手拢入袖中,目光在曹操脸上停留了一息。
他太了解眼前这位主公了。
换作以往,兵未动而粮先空,几千人挤在城外白吃白喝,还得防着随时可能爆发的营啸和时疫。
这三重危局压下来,曹操纵然不至于六神无主,眉宇间也必定带着凝重杀伐之气。
可此刻,曹操靠在椅中,神态松弛。
那种笃定,就像是在看着一盘已经被对手走入死胡同的棋。
荀彧心中微动。
他沉吟片刻,试探着问了一句:“丞相如此从容。莫非……对这上万流民长久的生计,已有应对之法?”
这话说得很含蓄。
曹操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忽然仰起头,放声大笑。
“文若啊文若,你果然心细如发,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曹操收住笑,身子往前倾了倾,伸手在实木案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不瞒文若。昨日我与奉孝同往城南,将这流民、冬寒、断粮的死局,全数说与了澹之听。”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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