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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治平遗志续长编(第2页)

铁门依旧静静矗立在昏暗的后巷,锈迹斑斑,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变化。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楼梯或地下室,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由某种光滑的、非金非石的深色材质构成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自身散发出的、均匀而柔和的玄黑色微光,照亮前路。空气干燥,带着陈年纸张、墨锭和木料混合的奇特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书卷特有的芬芳。

甬道不长,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同样材质的门。门扉厚重,表面光洁,没有任何把手或纹饰。

季雅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超乎想象的空间。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古老的、规模宏大的图书馆或档案馆的…核心书库。空间呈圆形,高不见顶,四周是环绕而上的、无数层深色的木制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无数书卷、册页、卷轴,有些是纸质的,有些是竹简或帛书,甚至还有一些龟甲、兽骨。所有的书籍文献,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玄黑色的光晕中,仿佛被某种力量精心保存着,历经岁月而不朽。

空间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区域,地面铺着深色的、带有奇异木纹的石板。区域中心,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造型古朴厚重的木案。木案颜色深紫,油光可鉴,似乎被无数双手摩挲过。案上并无寻常笔墨纸砚,而是悬浮着数十枚、数百枚…不,是成千上万枚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半透明的“竹简”虚影!

这些竹简虚影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地、有条不紊地“流动”着。它们从周围那些高不见顶的书架上“飞”出,像一条条闪着微光的溪流,汇聚到木案上方,然后按照某种看不见的、精密的顺序,自动排列、组合、拼接,形成一段段连贯的文字。文字是古朴的篆体,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随着竹简的拼接而逐字显现。每当一段文字组合完成,便会轻轻一震,化为一点金色的光粒,升腾而起,没入圆形空间那看不见的穹顶深处,消失不见。而新的竹简虚影又会从书架上流出,补充到木案上空,继续这永无止境的“编纂”工作。

木案之后,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仰头凝视着那些流动的竹简虚影和不断生成、升腾的金色文字。

那是一个穿着宋代文官常服(常服,非朝服)的虚影。服饰颜色是沉稳的青色,头戴直角幞头,身形清癯,站姿挺拔,却带着一种经年累月伏案工作的、细微的驼背痕迹。他只是一道虚影,轮廓有些模糊,但那种沉静、专注、仿佛与周围这浩瀚书海融为一体的气质,却无比清晰。

他并没有回头,似乎对闯入者毫无察觉,又或者,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但一个平和、舒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注力的声音,直接在季雅和温馨的意识中响起,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沉稳,仿佛在诵读某段精心斟酌的史文:

“熙宁二年…唔,此处记载有疑。王安石‘青苗法’于熙宁二年九月颁行诸路,然河北转运使王广渊奏请俵散秋料事,当在熙宁二年十月乙卯…需核《宋会要》及《续资治通鉴长编》相关条目…旁证《东轩笔录》所载司农寺奏疏…方可知其详。”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助手口述。随着他的话语,周围书架上,几卷特定的、散发着较强白光的竹简虚影自动飞出,在他面前展开,上面的金色文字快速闪烁、比对。片刻后,他微微颔首:“嗯…当以《长编》为准,补入《宋会要》异文为注。此条可定。”

话音落下,那几卷竹简虚影中流出的文字自动调整、组合,形成一段新的、逻辑严谨、表述清晰的记述,化为金色光粒升腾而去。而又有新的竹简虚影从书架上流出,汇聚过来。

整个空间,除了这平和的声音和竹简流动的细微沙沙声,再无其他声响。一种绝对的、沉浸在历史与文字中的静谧与专注,笼罩着一切。

季雅和温馨站在原地,没有贸然上前,也没有出声打扰。她们被这宏大的、自动运行的“编纂”场景所震撼,更被那虚影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纯粹到极致的、对“记录”与“求真”的执着所触动。这绝非躁动的执念,而是一种…将自身完全化入某项伟业、近乎“道”的专注状态。

“他在…编纂史书。”季雅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唇语般说道,目光扫过那些流动的竹简虚影和不断升腾的金色文字,“看内容…是宋代史事。王安石变法…青苗法…《续资治通鉴长编》…这是…在编纂《资治通鉴》?或者相关的史学着作?”

她脑海中快速闪过相关历史知识。《资治通鉴》是司马光主编的编年体通史巨着,但其编纂历经宋英宗、神宗两朝,非一人一时之功。而眼前这虚影的服饰、气质,以及其提及的熙宁年间事(宋神宗年号),似乎指向一位参与其事的史官,或者…就是司马光本人?但感觉又有些微妙的不同。司马光作为主持者,气场或许更为宏大有威,而眼前这位,更偏向于一种极致的、沉浸在具体考订工作中的“学者”或“编纂者”状态。

温馨也感应着。玉璧传来清晰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近乎纯粹的“专注”,其中蕴含着巨大的“责任”感(对历史的负责),以及一丝深藏的、几乎被专注所掩盖的“遗憾”与“紧迫”。遗憾…是因为编纂未竟?还是因为所载史事本身的遗憾?紧迫…是感到时间不够?还是感到这项工作太过浩大,必须争分夺秒?

“这位…似乎并未强烈意识到我们的存在,或者,他的意识完全沉浸在这‘编纂’的状态中。”温馨低声说,“他的执念,可能就是这部史书本身,是这永无止境的、追求准确与完整的‘编纂’过程。玉璧感觉不到攻击性,只有…浩瀚如海的工作量,和一种…必须完成的使命感。”

季雅点点头,示意温馨先不要惊动对方。她开始仔细观察这个空间。除了中央那自动运行的“编纂”核心和那位史官虚影,四周那无穷无尽的书架也引起了她的注意。那些书卷、册页…它们并非实物,而是某种精神或能量的显化,是这位史官“记忆”或“执念”所化的、关于历史记载的“数据库”。而不断升腾消失的金色文字光粒…又去了哪里?是融入了更广阔的文脉?还是构成了某个更宏大存在的一部分?

她尝试用玉佩去感知那些金色光粒的归宿。玉佩传来模糊的反馈:那些光粒携带着被“编纂”确认的历史信息与某种“秩序”,升腾之后,并非简单消散,而是融入了这个空间上方某个无形的、更庞大的“结构”之中。那“结构”…给季雅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宏大、有序、绵长,仿佛一条横贯古今的、无形的“长河”。

难道是…《资治通鉴》这部巨着本身,在文脉中的某种显化?而眼前这位,是其编纂者执念的体现,依旧在孜孜不倦地、甚至偏执地完善着这部巨着?

就在这时,那史官虚影似乎完成了对“青苗法”一条的考订,暂时没有新的竹简虚影汇聚。他依旧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但似乎微微侧耳,像是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下一项工作。

季雅知道,不能一直等下去。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用清晰而恭敬的语气开口道:

“后学末进,冒昧打扰先生清修。见先生于此皓首穷经,考订史籍,心向往之。不知先生所编,可是《资治通鉴》?”

那青袍虚影微微一动,仿佛从深沉的思绪中被唤醒。他缓缓转过身。

虚影的面容依旧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而睿智的老者。他下颌留着三缕长须,此刻无风自动。他的眼神起初还有些涣散,似乎仍沉浸在浩繁的史料之中,但很快,便聚焦在季雅和温馨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一种洞彻世事的清明,以及一种长期伏案形成的、微微的倦色。

“《资治通鉴》…”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舒缓,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感慨,“是,亦不全是。此为《通鉴》之续编,神宗皇帝诏命,续修熙宁、元丰以来史事…老夫…受命以来,战战兢兢,惟恐有负圣恩,有违史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无穷的书架和流动的竹简,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但那疲惫瞬间又被更强烈的专注所取代,“然…史料浩繁,真伪杂糅,人事纷纭,褒贬难定…欲成信史,谈何容易。惟有点滴考据,字斟句酌,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果然是一位编纂史书的官员!而且是在续修《资治通鉴》!季雅心思电转。宋神宗时期,主持或参与续修《资治通鉴》的官员…最有名的自然是司马光,但司马光在《资治通鉴》成书后不久即去世,神宗时期续修工作主要由其助手或后续史官接手。其中,刘恕、刘攽、范祖禹等人是重要助手,但眼前这位的气质…似乎更接近一位总其成的、责任极其重大的主纂者。而且他提到“神宗皇帝诏命”,语气恭谨,自称“老夫”…

一个名字跃入季雅脑海:司马光的主要助手之一,在司马光死后可能实际负责了一段时间编纂统筹的…刘恕?或是其他?不,感觉还是不对。这位虚影的气度,那种仿佛肩负整个时代史笔的沉重感,似乎比具体编纂者更高…

忽然,季雅注意到虚影虽然穿着文官常服,但那常服的质地、纹样细节,似乎比普通官员更为考究,隐隐有一种…内敛的贵气。而且,他站立时那种挺拔与细微驼背结合的姿态,以及言语间那种习惯性的、近乎本能的“圣恩”、“有负”等用词,流露出一种久居上位、但又恪守臣节的气质。

“先生…可是受神宗皇帝之命,总督其事?”季雅试探着问,同时将那份仿古空白书册双手捧起,微微躬身,以表对学者、尤其是史家之敬。

虚影的目光落在书册上,那空白纸张似乎触动了他。他微微颔首:“总督…谈不上。陛下信重,委以续修之责,老夫…惟有竭尽驽钝,以期不负所托。”他并未直接承认,但语气已默认了其主持者的身份。他目光又转向那些自动排列组合的竹简虚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然…史料如山,考辨如沙里淘金。熙宁、元丰,至今不过数十年,当事之人多健在,记载已纷纭若此。党争之见,门户之私,溢美隐恶,混淆视听…欲得一公允确凿之记载,何其难也。有时为一事之虚实,一字之褒贬,辗转反侧,竟夕难眠…”

他的话语渐渐流畅起来,不再局限于具体的史实考订,而是流露出一种史家特有的、对“真实”与“公正”的极致追求,以及在这种追求面前,面对纷繁史料、复杂人事、个人立场乃至政治压力时的深深无力与焦虑。这种焦虑,并非狂躁,而是一种沉静的、深入骨髓的苦恼。

“先生秉持史笔,力求真实,已是大功德。”温馨轻声开口,玉尺散发出柔和的理解之意,“后世读者,自能于字里行间,见先生苦心。”

虚影看了温馨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玉尺上停留一瞬,似乎感受到那“衡”之意带来的平和与公允之感,神色稍霁。“后世…后世之人,果能明鉴么?”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史家特有的、对身后名的淡然与怀疑,“史书已成,褒贬自在人心。然…人心易变,时势移转,今日之是,安知非明日之非?老夫所求,不过当下秉笔之际,无愧于心,无愧于史,无愧于…陛下之托。”

他再次提到“陛下之托”,语气中的沉重与责任感,几乎凝成实质。

季雅心中一动,捕捉到了关键。这位史官执念的核心,除了对“信史”的追求,似乎还与“君命”、“托付”紧密相连。而且,他主持编纂的是神宗朝的续修工作…神宗皇帝赵顼,在位期间全力支持王安石变法,而《资治通鉴》的编纂恰恰在神宗朝得到大力支持并最终成书(司马光进献)。续修工作,也是在神宗即位后下诏进行…这位史官对“神宗皇帝”的忠诚与责任感,似乎异常强烈。

“先生感念先帝知遇之恩,兢兢业业,令人感佩。”季雅斟酌着词语,“然…先帝托付之重,先生肩负之责,是否…亦成了先生心中难以卸下之重负?以至于…时移世易,先生之灵,仍驻留于此,续此未竟之笔?”

她的话,点明了“执念”与“重负”的可能关联。

虚影沉默了片刻。周围竹简流动的沙沙声似乎也轻缓了一些。他那模糊的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有被说中心事的轻微震动,有长期压抑的疲惫释放,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与这“编纂”空间融为一体的“习惯”。

“重负…”他缓缓重复这个词,声音低沉下去,“确是重负。先帝…英宗皇帝…”他忽然改口,但季雅和温馨都敏锐地捕捉到了“英宗”二字!英宗赵曙,宋神宗赵顼的父亲,在位仅四年,但正是在他治下,司马光受命设局编纂《资治通鉴》(当时称《历代君臣事迹》)!神宗即位后,赐名《资治通鉴》,继续支持。如果眼前这位是受“神宗”之命续修,为何会脱口说出“英宗皇帝”?而且语气中的感念,似乎对英宗更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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