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的唐纵横的纵。”唐森一字一句,似要把这名字重新刻回这人间,“此人本是墨家矩子座下最末一名入室弟子,精于攻器,尤擅弩机。墨守之技,他学得七成;可他那双眼,却不肯只望着守。他总觉着,墨家那套兼爱非攻,已如朽木难支,救不回墨家那口气。”
乌仁图雅插嘴道:“那他想做什么?自己单干么?”
唐森摇头:“墨家矩子尚在,他不敢反。他只在边陲,替几个城邑造守城弩,换几斗米粮,半生籍籍。可汉武帝的兵锋,终于还是扫到了他那一隅。匈奴未灭,北地却先乱了。汉军过处,墨者或杀或擒,唐纵的几个师兄弟,皆因拒交弩图,被当作乱党,活埋于城西乱葬岗。”
尹志平听到此处,心头微震。
“唐纵亲眼见着同门被埋。”唐森继续道,语声更沉,“那夜他孤身跪在乱葬岗前,将墨家最后一卷《备城门》烧成了灰。灰未冷,人已起身。他将自己那双眼里的墨家两个字,一并烧了。”
“然后?”尹志平问。
“然后他投了汉军。”唐森道,“不是投那城,也不是投那将。是投到了当时的楼船将军杨仆帐下,以一个无名工匠的身份,替汉军造攻城梯、飞桥、连环弩车。后来杨仆征南越,能一路破城,如摧枯槁,唐纵造的弩机,功不可没。”
乌仁图雅听到此处,那双金瞳又亮了起来:“那他后来被皇帝看中了?”
唐森点头:“南越平定,杨仆班师。汉武帝在长安建章宫大宴群臣,唐纵以弩机之法,献了一座木甲人。那木甲人能在殿上自行走七步,张弓搭箭,一箭射落三丈外的铜灯。满殿文武皆惊,刘彻抚掌大笑,金口一开,许他一个‘天下巧匠’之名。”
尹志平眸中寒光一闪:“刘彻岂会只赏个虚名?”
唐森冷笑:“自然不止。唐纵被留在少府,替汉家修陵寝、造兵器。那时候,汉家诸帝的陵寝里,还无此等机关。是唐纵,将墨家守城弩、转射机、还有墨家最隐秘的‘鬼工锁’,一并融了。”
他话锋一顿,语调渐沉:“箭阵中的阵,便是‘八面埋伏’。自从淮阴侯韩信之后,这世上便再无人能布出‘十面埋伏’。八面,已是用兵之极。唐纵将这八面埋伏化入石人阵中,才叫它——”他抬手指向金室之外那些张着石嘴的雕像,“银虺夺魂阵。”
此言一出,满室如霜。
“那这阵,与公输庸又有什么干系?”尹志平沉声问。
唐森将头仰了仰,看向那被火光吞没的洞顶:“公输庸是战国人,比唐纵早了百来年。唐纵造的,是汉家陵墓里的箭阵;公输庸造的,是他那一脉自己的阵。唐纵不是公输庸的弟子,也没见过公输庸的机关。可天下的机关术,纵隔了百年,那条根却是通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墨家兼爱非攻,公输庸与唐纵,一个在战国,一个在西汉,相隔百年,彼此不知姓名。可他们的手,却像被同一根丝线牵着。公输庸造这箭阵,是为守自己的墓;唐纵造那箭阵,是为守帝王的陵。一为私,一为公;一为藏,一为杀。可那阵中的银链黑箭、石人张目、三面合围,分明是一脉相承,如两条从同一座雪山上流下来的河,一南一北,却终要汇入同一片海。”
尹志平沉默半晌,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所以,你看一眼便知此阵的来历。”
唐森点头:“我唐门这一身的本事,便是从唐纵那条河里淌下来的。这箭阵,便是我唐门的老祖宗,教给帝王家的头一件大礼。”
他说到“大礼”二字时,那语气又淡又冷,如将一根冰锥,慢慢塞进了众人耳中。
乌仁图雅忽道:“那这箭阵,有没有破过?”
“破过。”唐森闭了闭眼,“绿林、赤眉揭竿而起,打进长安,连汉武帝的茂陵都掘开了。那一回,万余名乱军冲进墓道,撞上的头一道,便是这箭阵。那一役,只为了将那些石人一根一根拽倒、绞碎,便填进去了上万人。活下来的,十不存三。”
他睁开眼,目中如死灰,又似有火在灰下闷烧。
“最难破的,还不是箭。是那件——九死荆灵甲。”
这几个字一出口,尹志平浑身汗毛倒竖。
“九死荆灵甲?”他喃喃重复,齿间铁锈味翻涌。李存孝墓中,他亲眼见过那东西——万道荆棘破棺而出,洞穿数具尸骸如穿腐土,至今想来仍觉后脊生寒。
“用九条铜水浇铸的荆脊,编成一件甲。”唐森的声音又低又沉,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套在一只石牛身上。那石牛一旦被触,荆甲便如活过来一般,生出万道棘刺,刺上淬着千年腐毒,见血便溃。那乱军之中,光是死在荆甲上的,便不只一万。”
唐森眼神如两柄刚从炉中钳出的刀,又烫又沉。
“龙傲天。万幸此间只布了这银虺夺魂阵,而未设那‘九死惊陵甲’。若再添上那一重,你我只怕连眼下这口喘息的余地都要断了。”他顿了顿,声调愈发低哑,“可即便如此——这箭阵,我也破不了。”
尹志平心下一震,脱口道:“连你也破不了?”
唐森点头,面上那点嘲讽似被碾碎了,只剩下一片如渊的凝重:“这等机关,当年绿林赤眉撞上时,要破它,填进去的命足有上万。上万条命,才将一座阵踏平。”
尹志平只觉心头如坠千钧。
乌仁图雅的小脸已白得如纸,她转过头,死死盯着唐森,声音都尖了:“你那么大本事,就没有旁的法子?你方才不是还说,你站那儿,一双脚便能把人踹出三丈吗!怎么到了这鬼东西跟前,便成了没牙的老虎了!”
唐森被她这般抢白,不怒反软,只余下一片如冬日暖阳般的温意。
“小雾。”他轻声道,仿佛在念一句封了太久的咒,“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保你出去。”
乌仁图雅只觉背心一阵发寒险些绷不住面上的戏,慌忙别过头去,怕再多瞧一瞬便要露了馅。
“呸!我要你死做什么!我要的是活!是活着出去!我还没活够呢!”她声音在颤,像是夜风里一朵将折未折的花。
唐森望着她,满目温柔:“对。你要活。所以……我尽量不死。”
唐森哪里晓得,这少女藏在软话底下的,是一口压了半宿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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