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他十六岁。
后来他趁着夜色逃出了那座困了他大半辈子的宅院。他带走了母亲留给他的一只木匣,匣中装着他母亲毕生积攒的碎银与几件旧首饰,还有一本极薄极旧的羊皮册子。
那是宋钦宗留下来的旧物。
他躲进一座破庙中,将那本册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多少遍。册子上记载的是一门极阴柔的武功,字迹娟秀而潦草,像是女子手笔。
那些运气法门、经脉图谱,他看得似懂非懂,可他体内那股因净身而带来的、与常人不同的阴寒之气,却在这门功夫的引导下缓缓凝聚、壮大。
后来他投到了金国的一位将军帐下。他凭着一身武功与不怕死的劲头,很快便在军中站稳了脚跟。可军中那些莽汉,哪个不是三句话便离不开女人?
他只能装作对女色毫无兴趣,只能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习武与杀敌之上。
夜深人静时,他独自坐在营帐中,听着隔壁那些粗豪汉子与营妓调笑的声音,只觉得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从心底涌上来。
再后来,他遇到了焰无双。那女子魅惑众生,性子却如同草原上的野马般不可驯服。
她是被当作筹码送给南宋的,说是联姻,实则不过是打发一个烫手山芋。而他,便是那个负责护送她的护卫。
一路上他沉默寡言,只尽职尽责地守护她的周全。可那焰无双却像是看透了他心底的什么东西,总是变着法子逗他说话。
她说你生得这般周正,怎地总板着张脸?她说你武功这般好,怎地不去投军?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守着夜,默默地赶路,默默地将她平安送到了南宋。
可命运便是这般荒诞。到了南宋之后,他竟鬼使神差地被焰无双留在了身边。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替她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而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便这般凑在了一处,她替他打掩护,他替她办差事,竟也相安无事地过了好一阵子。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遇见了刘必成。
那时他远非刘必成敌手——那武状元一身功夫深不可测。他遂登门议以合纵,愿率一旅为南宋刺探金国机要。
他要银子,要人手,要一个能在暗中积蓄力量的机会。
焰无双替他周旋,刘必成替他铺路,宋理宗甚至默许了他的一些出格之举。他们谁都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护卫,心底藏着的是一团足以焚尽一切的烈火。
他在南宋皇宫的藏书阁中,如同一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游走。那些被尘封的武学典籍、前朝秘本,堆满了积灰的书架。
他夜夜挑灯,将那些旁人眼中艰涩难懂的心法口诀一一抄录、参详。他本就聪慧过人,又兼身负血仇,那股子狠劲让他比任何人都更专注、更拼命。
终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他于藏书阁最深处一堆无人问津的、被蠹虫蛀蚀了大半的旧简中,翻出了一卷以古篆写就的手札。
那字迹狂放不羁,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至阳至刚的霸道之气,正是邵雍之子邵伯温留下的半部《天机衍》解读。
他将这卷手札与母亲留给他的那半部极阴柔的羊皮册子并排放在一处——一阴一阳,一柔一刚。他忽然觉得,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他这残破不堪的命运。
而这些陈年旧事,他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丁焱不知道,大哥不知道,连那个在将军府屋檐下偷酒喝的老叫花子也一无所知。
他以为这些往事早已被他埋在了岁月的最深处,再也不会有人触及。
可此刻,当昙真的掌风再次逼近,当死亡的阴影再度笼罩,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便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他在心底嘶吼——那老贼秃又要故技重施,逼得老丁疲于奔命!
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体内那两股真气还在疯狂冲撞,每一次碰撞都如同有一柄烧红的刀在他经脉中反复绞割。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昙真一步步朝丁焱逼近,看着丁焱嘶吼着将铁枪横在身前,看着昙真那柄薄如蝉翼的血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丁焱的枪法已比方才慢了许多。每一次挥枪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每一次格挡都伴随着虎口崩裂的血雾。
他咬着牙,将那套北霸六合枪的六式枪招轮番使出来,每一枪都倾尽全力,每一枪都在堤面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可昙真实在太快了。那老贼秃的身法如同鬼魅,丁焱的枪势虽沉猛,每一枪刺出却都慢了半拍。
“老丁——!”他在心底嘶吼,拼尽全力想要站起来。
可他的身体刚撑起半寸,那股几乎要将他撕成碎片的剧痛便再度涌上来,将他整个人重新按回泥泞之中。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昙真的左掌在丁焱枪杆上轻轻一搭,整个人借力腾空,右掌掌心那股暗紫色的气旋再度凝聚,如同一道毒蛇般朝丁焱的胸口拍去。
丁焱避无可避。他几乎是本能地将铁枪往身前一横,以枪杆硬接昙真这一掌。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昙真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枪杆之上。
一百二十斤的镔铁重枪,居然被这一掌震得从中弯折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丁焱整个人如同一捆干柴般朝后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堤壁上,将那面本就松动的土墙撞得塌陷了一大片。
碎土簌簌落下,将他半个身子都埋了进去,手中那杆弯折的铁枪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老丁——!”他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可那声音沙哑而破碎,如同砂纸磨过铁锈。
昙真将目光移向堤壁旁那个被碎土埋了半个身子的孙小猴,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笑意:“你不是拼了命也要护着他吗?好,贫僧便让你亲眼看着,你护得住谁!”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朝孙小猴的方向掠去。
丁焱嘶吼着想要爬起来,可他的双臂刚撑起半边身子便猛地一软,整个人又重重摔回堤面之上。
他的胸口剧痛难当,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在吞刀子。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昙真一步步朝孙小猴逼近,看着那只干枯如老树皮的手缓缓抬起,掌心那股暗紫色的气旋再度凝聚。
“住手——!”他嘶声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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