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立于擂台之上,目送高升的背影消失在擂台边缘。晨光从层层云霭中洒下来,落在他肩头,落在血饮剑暗红的剑脊上,折出极淡的虹彩。
校场上的气氛已截然不同——三次,他以三种不同的方式赢下了三场比武,也赢下了所有人的敬重。
金思郧认输时叫他“甄公子”,语气郑重,那是棋逢对手的敬意。高升认输时叫他“甄兄”,语气坦然,那是光明磊落的认可。从“甄公公”到“甄少侠”,从“甄少侠”到“甄公子”,从“甄公子”到“甄兄”,每一个称呼的变化,都是用手中的剑一剑一剑赢回来的。
然而尹志平的面上却没有半分得色。他的目光越过擂台边缘的白灰线,越过校场上密密匝匝的人头,落在了东瀛使团的席位上。那里,一个身形瘦削、穿着一身素白道袍的老者,正缓缓站起身来。
宫本藏之介。
尹志平的瞳孔微微收缩。此人之前在比武中只出一刀便斩落了大越高手阮文山的弯刀,随后便一直隐在源义弘身后,如同一截被岁月风干的枯木,毫无存在感。
但尹志平的灵觉从未忽略过他——这个老者的气息沉凝如山,呼吸绵长得惊人,每一息之间仿佛都蕴含着某种极深沉的韵律。那不是刻意为之,是长年累月浸淫在刀道之中,自然而然与刀融为一体之后才会有的气韵。
他前世曾读过后世的剑豪宫本武藏以一手“二天一流”纵横东瀛、未尝一败的诸多传说——岩流岛上佐佐木小次郎的“燕返”何等惊艳,却终究败在宫本武藏的剑下。若论家学渊源,宫本武藏的剑道天赋固然惊才绝艳,但那份对刀剑的直觉、对战场节奏的掌控、对对手心理的洞察,恐怕并非凭空而来,而是血脉中代代相传的天赋。眼前这位宫本藏之介,莫非便是宫本家的先祖?
都说虎父无犬子,宫本武藏能有那般成就,必有家传因素。而眼前这位先祖,只看他腰间那柄素白无饰的太刀,看他握刀时那份举重若轻的从容,便知绝非寻常之辈。
尹志平的目光又落在他腰间——那素白道袍之下,隐约可见几处极细微的凸起。不是刀柄,不是剑鞘,是暗器囊。东瀛忍术本就以暗器闻名,宫本家既是剑道世家,又怎会不通此道?
尹志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擂台已不是他唯一的战场,眼下最重要的是将所有能用到的都变成对自己有利的。这些暗器,或许便是他下一步棋的关键。
宫本藏之介一步一步走上擂台。他的步伐极慢,慢到每一步都像是在水中行走,脚掌落在细沙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在尹志平对面站定,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此刻正以一种极认真极专注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青衫人。
他此来临安,有两件事。其一,是替源氏与黑风盟搭桥,谈妥银珠粉与龟蛇之血的交易。其二,便是趁此万邦会武之机,摸一摸大宋武林的底细。曹玉堂给过他们承诺,说大宋如今内忧外患、高手凋零,若东瀛有意,大可趁蒙古南侵之际分一杯羹。但宫本藏之介不是源义弘,他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太监的许诺。他要亲眼看看,大宋的武者,到底有几分斤两。
说实话,他一开始真没把眼前这个“甄志丙”放在眼里。这人不过是个护卫,太监的身份尚且真假难辨,能有多大本事?可当他亲眼看见此人轻描淡写地逼退哈桑,又连败高丽国仙与大理高升之后,那点轻视便如晨雾般消散了。眼前这个人,绝不简单。
“东瀛,宫本藏之介。”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岁月反复打磨之后的沉凝,“请赐教。”
尹志平抱拳回礼,目光与他交汇。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哈桑那般色厉内荏的叫嚣。他们都清楚——这一战,将是今日最难的一战。
高丽使团的席位上,王妍贞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擂台上那抹青衫身影。她的双手在膝上绞紧,指节微微泛白,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亮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光芒。
昨夜他在冰冷刺骨的冰水中替她疗伤,她离他那么近,近到能看见他额角沁出的汗珠,近到能感受到他掌心那股冰火交织的真气在她经脉中流转。
从那一刻起,她便知道了,她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人了。此刻看着他独立于擂台之上,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心便跟着那影子一起,被拉得细细的,长长的一缕,缠绕在他身上,再也收不回来。
王妍珠坐在姐姐的位置上,目光却不在擂台上。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凌飞燕。这位赵公子依旧是那副清俊淡泊的模样,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如削,薄唇微微抿着,不笑,却比任何笑容都让人挪不开目光。
王妍珠心想,其实赵公子的武功也很好,那夜只用一招便将德里苏丹的阿米尔汗按在地上,这份本事只怕不比擂台上那些人差。只是赵公子说过不想泄露身份,她也不好勉强,否则她真想建议他上台比试一番。不过转念一想,仆人都赢了,主人自然更有荣光,倒也不急在这一时。
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当今大宋天子虽然后宫妃嫔不少,却至今没有儿子。没有儿子,皇位便只能传给宗室子弟。这种事在大宋并非没有先例——当年宋高宗赵构便是将皇位传给了赵氏宗亲赵昚,这才有了后来的孝宗皇帝。
如今假皇帝将赵青这位“赵氏宗亲”召来临安,又对他如此器重,只怕不止是叙一叙宗族之情那么简单。搞不好,他就是下一个潜力股。
王妍珠越想越觉得自己眼光独到。妹妹选了个护卫,自己选的却是那个护卫的主人,姐妹俩的段位,高下立判。
更何况赵公子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恰好符合自己的审美——清俊,儒雅,却又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英气。这样的人,放在高丽王宫里,也是鹤立鸡群。她一定要把他搞定。
擂台上,宫本藏之介的右手缓缓握住了腰间那柄素白无饰的太刀刀柄。他握刀的方式与常人截然不同——拇指与食指轻轻扣住刀柄末端,中指、无名指、小指依次虚握,整只手仿佛只是搭在刀柄上,随时可以滑开,又随时可以握紧。刀尚未出鞘,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便已沉沉地压在擂台之上。
尹志平的眼神骤然一凝。他见过这种握法。不是在现实中,是在前世的文字里。三国时期,马超的“出手法”便是这般——手指虚握,腕关节完全放松,看似随意,实则可以在任何角度、任何时机骤然发力,将剑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轨迹、最刁钻的角度送出。
当年马超在潼关之战中被韩遂联合八位将领围困,提前洞察了韩遂的反叛,正是凭借这出手法一剑斩断了韩遂的手臂。那八位将领个个武艺高超,但马超以出手法抢攻,一剑一个,将他们一一斩杀。若非曹操的军队及时进城,他凭一己之力便能全部镇压。
出手法的精髓,在于“先”字——不在于你出剑有多快,而在于你出剑的时机比别人早。别人还在握剑,你的剑已经到了;别人还在想这一招该怎么接,你的下一招已经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这便是“出手如电,先发制人”。当年马超被曹操称为“不减吕布之勇”,大半的功劳,便在这套出手法上。
而与出手法齐名的,还有刘备的“顾应法”。世人常以演义中的刘备为懦弱无能之辈,实则大谬。历史上的刘备能一龙分二虎,双臂过膝,在别人拿着重武器长武器的情况下只用双股剑便能与之周旋——这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顾应法的精髓在于“顾”与“应”——顾者,观敌之虚实,洞察秋毫;应者,相机而动,应变无穷。双剑在手,一剑为顾,一剑为应;顾剑探敌虚实,应剑斩敌破绽。
马超的出手法讲究一个“快”字,要在敌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将剑送到;刘备的顾应法则讲究一个“活”字,要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随时调整战术,绝不墨守成规。
这两套剑法,并称为三国时期最顶尖的剑术。可惜刘备一生颠沛流离,真正施展顾应法的机会并不多;而马超英年早逝,出手法也未能传于后世。尹志平曾经以为这两套剑法早已失传,可此刻看到宫本藏之介的握刀姿势,他才知道,出手法并没有失传。只是被东瀛人偷学了去,又换了一个名字,藏在他们的刀道之中,世代传承。
东瀛人向来如此。他们把从中原学去的茶道叫“茶の汤”,学去的书法叫“书道”,学去的剑术便叫“剑道”。每一个名字里都带着一个“道”字,仿佛这样一来,那东西便成了他们自己家的。
尹志平心中又浮起另一层更深的不安。方才在海棠花下,金无异揽着他的肩膀,说什么“神威天将军”。他当时只觉得荒诞——这不是马超的封号吗?怎么不封他为天可汗呢?
可现在回想起来,金无异特意提到马超的那个封号,莫非是在暗示他——小心对方的“出手法”?这个假皇帝看似疯癫,可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
他知道宫本藏之介的底细,知道这一战尹志平必会面对马超的出手法,所以提前用“神威天将军”这个封号来提点他。只是尹志平当时没有听懂,还以为他只是在玩梗。
想到这里,尹志平对金无异的忌惮又深了一层。这个人知道的太多了。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每一套武功的来历,他似乎都了然于胸。
与此同时,丹陛之上。假皇帝靠在龙椅上,右手撑着下颌,目光落在擂台上的宫本藏之介身上。他的嘴角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笑意,可若有人凑近了看,便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意外。
他在心中暗道——东瀛人果然还是把这套剑法偷了去。当年中原战乱,多少好东西都流落到了海外,高丽人拿走了衣冠礼乐,东瀛人拿走了剑术兵书。这出手法在三国之后再未现世,他本以为早就失传了,没想到竟被这些倭人换了张皮,改头换面地藏了这么多年。
不过看宫本的架势,只学了个大概,未得精髓。当年马超使这一招时,方圆三丈之内都是他剑锋笼罩的范围,哪像此人这般收敛。但话又说回来,偷学能学到这个程度,也算东瀛人用了心了。
这假皇帝哪里知道自己随口一句“神威天将军”,竟让尹志平在心里翻了这么多层浪。他方才说起马超,不过是因为最近常看三国戏曲,觉得“神威天将军”这个封号很有趣,便顺嘴拿来用了,纯粹是他那套“赢学话术”里惯用的夸张比喻。
若他知道尹志平把他的无心之言当成高深暗示来反复揣摩,只怕要笑得从龙椅上滚下来。可他偏偏又总是这样——疯癫时让人以为他清醒,清醒时又让人觉得他在装疯,真真假假混在一处,谁也分不清哪句是随口胡诌,哪句是暗藏玄机。
假皇帝瞥了一眼身旁的曹玉堂。曹玉堂立刻会意,躬身上前一步,用那尖细却不刺耳的腔调朗声道:“诸位,此战为今日最后一场。甄少侠连胜三阵,已是强弩之末。若此战甄少侠再胜,便是连克四国高手,实至名归的天下六绝之首。”
此言一出,校场上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连克四国高手——这在大宋与各国交往的历史上,也是极为罕见的战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擂台上那两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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