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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第2页)

“有人从中获利,便有人利益受损,在阿基坦如此,在朗格多克也是如此,我们是在阿拉贡国王的帮助下从普罗旺斯登陆的,他们之所以帮助我们,有一个原因就是希望转移腓力二世的注意力,从而维护他们在法国南方的影响力,尽管是出于自己的利益,但他们已经是仅有的愿意冒着触怒教皇的风险保护这些‘异端’的人了。不过,即便他们的努力没有成功,他们也仍是国王与伯爵,只有那些被杀害和驱逐的人是真正的受害者,而他们只能寄希望于权贵斗争的结果能有利于他们。”

十年前腓力二世因为她的监护权发起对图卢兹的屠杀,十年后又因为她将孟福尔的西蒙派来阿基坦……“那我们能做什么吗?”她的声音发颤,潜意识地,她在向眼前的人求助,希望他能够告诉她如何面对心中的痛苦,尽管他可能连她在痛苦什么都不知道,“所谓的‘异端’不过是权利斗争的牺牲品,他们本不应该因为君主的恩怨蒙难。”

“我很想帮助他们,但我们并没有插手此事的理由,要么是国王,要么是教廷,虽然原因各异,但他们都并不关心‘异端’的痛苦,他们宁愿让上帝来分辨他们的子民,在图卢兹和朗格多克被杀害的人也未必都是真正的异端……”

马车仍在颠簸,他注视着“贝伦加利亚”的脸,看着她的表情从些微的不安到剧烈的颤抖,再到僵硬、空洞和些微的茫然,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滴落在:“我不去布列塔尼了。”她回过神,胡乱地擦了擦脸,用那双还带着些微泪水的眼睛看着他,恳求道,“就在这里,你们把我送到普瓦捷领主的城堡就好,请你们等待我一段时间,不需要你们帮助我什么,等你们需要帮助时,我一定可以帮助你们。”

“您打算如何帮助我们呢?”君士坦丁问,他的声音很轻,如云似烟,仿佛正在朗诵优美的诗篇一般,“国王和教廷都将阿基坦视作交易的财产,只有他们的领主不会,他们渴望回到从前的秩序,渴望曾经带给他们安宁生活的人,恰好,她愿意满足他们的心愿,只要她证明她不是教皇和国王的傀儡,她就可以收获阿基坦人的爱戴。”

“您说对吗,公主殿下?”

入夜之后,他们来到一个修道院落脚,借助烛光,君士坦丁拆开了她小腿上的简易石膏,重新给她换了新的草药。

“你的伤口愈合得很好,再过一周应该就能拆掉石膏,一切顺利的话,两个月过去便可以行走如常,不过,如果想要骑马的话最好还是等三个月后,剧烈运动时你很难保持稳定的塑形,如果护理不当可能会导致骨骼的错位。”他说,敷好草药后,他并没有立刻撤开手,而是半蹲在她面前,“不过,如果长久不活动,皮肤也会出现僵硬和萎缩的状况,你应该按摩一下,就像这样。”

他的手指轻柔地按着她的小腿皮肤,指腹温暖,又不过分潮热,她确实感觉舒服了很多:“你好像很在乎我的腿。”贝伦加利亚,或者玛蒂尔达扯了扯嘴角,即便他是医生,但在独处的时刻允许他触碰自己的身体仍然让她觉得有些难为情的羞涩,“即便是宫廷医师,他们也只会建议多敷草药,不会关注这么细致的方面。”

“不是每种草药都有利于伤口的愈合,反过来会导致感染也说不定,这么漂亮的腿,我当然不希望它留下任何创伤,就像画家也不希望自己的作品沾上油污一样。”

她的小腿确实很漂亮,线条优美,骨骼笔挺,皮肤光滑,和她的人一样精致而纤秀,从前和如今,他都惊于外表如此美丽柔弱的女孩竟会有那么坚定勇敢的意志,或许他从来不应该以貌取人,只是这份美丽一开始吸引了他,打动了他,他才会在之后因为这矛盾的外貌和性格对她更加着迷,时间和生死都无法令他遗忘:“你什么时候猜到我是谁的?”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抬起头,看到她有些好奇地偏过头,她确实正在疑惑。

“这是一个可以通过推测得出的答案。”他回过神,重新给她的小腿打上固定的膏体,“什么样的贵族少女会孤身出现在丛林和河流边,又是哪个家族的女孩会佩戴有红宝石和狮子的腰带,而且我曾经见过你的堂兄和堂姐,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我和戈特弗里德可以看出你们外貌上的相似之处,如果你能够见到他们,你会明白的。”

“我确实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两年前,我甚至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堂兄,我以为我的堂兄弟们要么已经死去,要么刚刚出生。”玛蒂尔达轻声道,她旋即又有些迟疑地问,“那,你是谁呢,你不是西西里国王的家臣。”

她已经猜到了他是谁,但还是在等待他亲口说出答案,“对,我不是国王的家臣,我是国王。”君士坦丁温柔地说,“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吧,我的父亲是亨利六世皇帝,母亲则是康斯坦丝女王,受教皇之命和对奥地利公爵夫人的承诺,我带着戈特弗里德来到法国替他争夺布列塔尼公国,为了躲过腓力二世可能的疑心和拦截,我化名为腓特烈·冯·安韦勒,以家臣的身份陪伴在他左右。”

腓特烈·冯·安韦勒,她知道安韦勒家族一直是霍亨斯陶芬家族忠实的家臣,虽然他们中出现过一位臭名昭著的叛徒,但其他成员并未受到牵连,有一两个致敬皇帝的名字也不算奇怪:“可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你的名字是君士坦丁。”

“因为我不想骗你啊,我是为了戈特弗里德和布列塔尼来到法国,但更是为了你,十年前,我就应该走这一趟。”君士坦丁说,时隔十年,他终于知道自己曾经错过了什么,“我们原本应该一起长大的。”

第73章母亲

一起长大,一起长大,在那已经模糊而她不愿让自己遗忘的记忆里,她本应该和妈妈一起去西西里,而她去西西里是为了和眼前这个人结婚……“那是一个失败的计划。”她扯动嘴角,如果她当年能够顺利前往西西里,也许现在的一切会有不同,但那一切并没有发生,“许多人都遗忘了那个计划,包括我。”

“但既然这个计划曾经提出,就证明我们确实有联盟的基础,现在,我们都有要从腓力二世手中夺回的东西,所以即便,我们仍然可以建立一定程度上的信任,从利益的角度,我现在也没有必要欺瞒你。”君士坦丁说,有一个很短暂的瞬间,他似乎有些失落,但那样的情绪转瞬而逝,“腓力二世现在认为你已经不在人世,白天,我打探了一些北方的消息,卢瓦尔河沿岸仍有一些忠于你的骑士以你的名义坚守据点,但据说,曾经在诺曼底出现的‘玛蒂尔达公主’不过是个仿冒者,真正的‘玛蒂尔达公主’已经在巴黎因病去世,只要你永远不出现,这个谎言便不会被揭穿。”

“而如果我已不在人世,那阿基坦会再次成为无主的财产,教皇也许会支持我的叔叔和堂亲们继承阿基坦,但更有可能是他和腓力二世再次妥协,由特里斯坦继承,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提到那个真正和她一起长大的男孩,玛蒂尔达的神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介于彷徨和讽刺之间,“他是我的未婚夫,我们本应该在五月结婚,如果腓力二世做出其他的让步,或者使得他对阿基坦的占据成为既定事实,那也许教皇会承认婚约有效,或者承认我以遗赠的形式将阿基坦留给了特里斯坦。”

“这样的风险确实存在。”

“所以我现在需要重新出现在公众面前!”她的声音有些急促,连带着小腿也开始发抖,“只有我重新出现,我才可以击破腓力二世的谎言,从而重新掌控阿基坦,如果我成为了阿基坦公爵,而我的叔叔也获得了教皇的谅解,那腓力二世会重新面对被包夹的压力,只要这样的局面出现了,戈特弗里德就不再孤立无援,他本就有着优先的继承权和教皇的认可,他可以成为布列塔尼公爵!”

“但那样的胜利是建立在大量的让步之上的,就好比孱弱的子宫只会孕育出先天不足的婴儿,而你们本可以得到更多。”君士坦丁道,他放开了她的小腿,认真地恳求道,“你能相信我吗?相信我会全心全意地帮助你,也有能力帮助你彻底摆脱腓力二世的控制,他不能用封君是身份干涉你,也不能再用婚约控制你,这一天不会很远,只是在此之前,你需要暂时隐匿行踪,不要让任何人知晓你尚在人世,哪怕是忠诚于你的人。”

如果她现在重新出现,她固然可以令她的支持者们倍感振奋,却仍然要面临腓力二世和阿基坦诸侯的压力,她和特里斯坦的婚约尚未取消,教皇的支持也未必一直可靠,如果在同他们的对抗中消耗她本就不多的资本,即便她能够取得胜利,她将来又该如何统治?眼前的人说他能够帮助她,他是否真的能够做到?即便他能够做到,他会一丝一毫的报酬都不索取吗?这份报酬是她能够付出的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君士坦丁在等待她的答案,而她迟迟没有告诉他所期望的答案。“我相信你。”许久之后,他才听到了她的应允,但她很快话锋一转,“但在离开卢瓦尔河之前,我要先见到我的母亲。”

虽然临时将目的地从布列塔尼换成了香槟,但戈特弗里德似乎没有表现出意外和失落,而是迅速接受了这个安排,看到他那轻松的表现,玛蒂尔达心中不禁涌现出一丝忧虑:“你知道你来法国是做什么吗?”她问,“这并不是一场游戏,这是一场斗争。”

去香槟符合她的需求,但对戈特弗里德来说并无必要,甚至可能节外生枝,导致他们暴露踪迹,提及此,戈特弗里德却表情轻松,他用天真轻快的语气说着这件事实上很严肃的事:“我知道啊,事涉实打实的领土和财富,人的贪欲和罪恶会被无限度激发,说不定,我会像我的舅舅一样‘意外身亡’呢?”

“那你不害怕那样的结局吗?”

“我当然害怕,但如果不想面对这份恐惧,我可以躲在奥地利哭鼻子,我一开始就不会离开我的家,而且,我们不是还有国王陛下吗?他一定会帮我们实现心愿的。”

“你真的很信任他。”

“他不值得信任吗?如果他只是不想得罪我的父母,他只需要把我交给教皇就好,但他不仅帮我得到了教皇的支持,他还亲自带我来法国,德法边境有很多对他不友善的领主,他完全可以不这样做。”戈特弗里德说,他脸上忽然出现一分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我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道去香槟,这是你的心愿,满足这样的心愿能让你开心,他在讨好你,所以,你可不可以也信任他呢,他是不会违背诺言的。”

“……”玛蒂尔达没有说话,她摸着戈特弗里德那头耀眼的金红色头发,望着车厢外的身影目光复杂,直到车厢外的那个人再次掀开了帘子,“我们快到香槟了。”他对她说,他递给她一件斗篷,“你先披上这个,只需要等很短的时间,你就可以和你母亲见面了。”

新的一天,香槟伯爵夫人,纳瓦拉的布兰奇公主结束了她作为摄政的工作,而后她并没有休息,而是来到了一座修道院中。

这座修道院本是她丈夫的母亲,路易七世的长女玛丽所赞助的宗教场所,她的丈夫也延续了赞助的传统,在她的姐姐,前任英格兰王后被驱逐出她的封地后,她不得不投奔她,而她以这座修道院作为她的安身之处,既能够让她享受体面的生活,又能隔绝她潜在的影响。

这是她能够在不影响自身的情况下为她姐姐提供的最大帮助,也是腓力二世所满意的局面,国王知道她姐姐会和教皇通信,会试图打听她的女儿在巴黎的消息,但在绝对的优势地位下,他愿意无视这一点小小的骚扰,十年的时间足以让女儿忘记母亲,确认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不再能够对她的女儿产生影响的情况下,他或许会大发慈悲地允许她们重新见面,随着时间的推移,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似乎接受了这样的结局,如果不是最近那个消息。

婚礼即将到来,新娘却忽然行踪成谜,法兰西国王坚称她一直留在巴黎,他似乎也能找出许多人为他作证,可不少人都声称曾在诺曼底见过她,最骇人听闻的一种传闻是一个骑士声称他亲眼见到路易王太子在卢瓦尔河边杀害了她,他很快被逮捕和绞死,但他的言论真的只是对王室的污蔑吗?

那真相究竟是什么?她写信给巴黎,可信件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只有不痛不痒的安慰,她不难判断出背后一定另有隐情。“贝伦加利亚。”她来到祈祷室,叫了声她姐姐的名字,她的姐姐回过头,她看到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憔悴地令她心颤,有时候,她甚至想责怪她们的父兄给贝伦加利亚订下了这桩荣耀却痛苦的婚约,那段婚姻带给贝伦加利亚的除了痛苦和忧虑还有什么?“王妃给我回信了,她说玛蒂尔达确实生了病,他们都在祈祷她平安无事……”

“你相信她的话吗?”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问,香槟伯爵夫人默然,她们都不难发现其间的疑点,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站起身,她的身形本就娇小,如今更是瘦弱,长达十年的思念和近日的忧虑早已令她的意志摇摇欲坠,只有青年时曾被称赞的才智还没有彻底离她远去,“倘若玛蒂尔达安然无恙,她根本不必泄露这样的消息引发风险,如果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撇清王室的嫌疑,那就代表真实的情况可能更坏……”

那就是玛蒂尔达可能真的已经不在人世,正常病故也好,另有隐情也罢,法国王室暂时不能公布这件事,但事实也许正是如此,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不愿接受,她又何尝希望这十年的等待竟然是这样的一个结局?“菲利普国王的信使请求见您,夫人。”胡思乱想之际,她忽然收到传报,“菲利普国王?”香槟伯爵夫人一怔,她不知道德意志国王为什么突然联系她,“是的,他们想要见您,并且,他们希望英格兰王后也和您一起。”

菲利普国王也许会因为正常的贸易纠纷或者封臣矛盾与她对话,但绝不会无缘无故对前英格兰王后感兴趣,难道最近的传闻已经惊动了他吗?怀着狐疑的心,姐妹二人来到会客室,等待她们的是一个异常俊美的青年,尽管服饰并不华贵,那尊贵优雅的气质却绝非常人所有:“很高兴见到你们,两位夫人。”他说,他的声音也十分动听,“我借用了德意志国王的印章,但我并非他的信使,我是教皇的信使,有一个人非常渴望见到你们,为了满足她的心愿,我带她来了香槟。”

他身边确实有一个人,看身形像是一个女孩,但披着斗篷,将她的面容和身姿都完全遮住。不知为何,看到那个身影时,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的心脏便猛烈挑动,她死死盯着那个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个人伸出手,摘掉了斗篷,露出了她的真实面目。

那是一个极为美丽的少女,暗金色的卷发,海水蓝的眼睛,一个猜想从她心底浮起,当她日夜期盼的心愿真的可能实现时,她反而望而却步,迟疑着不敢靠近,直到那个少女开口,“妈妈。”她对她说,她的脸和十年前从她怀里被夺走的女孩重新重叠在一起,“我终于见到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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