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卡洛扬
拉斯洛三世被安放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脸庞已经烧得通红,而在拉斯洛三世身边,一位身着黑色丧服的年轻女子正抱着他的头哭泣,那想必便是阿拉贡的康斯坦丝,布列塔尼的埃莉诺等人赶来时,他们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听到动静,阿拉贡的康斯坦丝抬起头,她哀哀地望着布列塔尼的埃莉诺:“夫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儿子,他们都说他活不过今天了。”
布列塔尼的埃莉诺顿住脚步,她锋锐的眉毛紧紧蹙起来,脸上浮现出焦躁不安的神色:如果拉斯洛三世还活着,他们可以施展种种手段帮助拉斯洛三世打败安德烈公爵,但如果拉斯洛三世死了,一切都将前功尽弃,他们还已经得罪了安德烈,今后他们是应该继续和安德烈进行不必要的对抗,还是忍气吞声和他缓和关系?
她的内心天人交战,而君士坦丁已经来到了拉斯洛三世面前,抚摸他的额头试探他的体温,又观察了一下他的身体:“你们给他放了血。”他说,拉斯洛三世的脚心有一个刀口,“现在,他开始伤口发炎。”
“是的,他一开始只是体温升高,医生给他放了血,这能够缓解他的过热症状,但他现在反而烧得更厉害了。”阿拉贡的康斯坦丝垂泪道,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少年,不知为何,她对他感受到一种亲切和信任,以至于下意识征询他的意见,“也许我们应该给他再放一次血。”
“不,不能再放血,找一些新鲜的大蒜,尼古拉斯,你按我教你的办法提取大蒜素,还有,让仆人用酒精给他降温,我帮他处理一下他的伤口。”他看向阿拉贡的康斯坦丝,郑重其事道,“将你的儿子交给我,然后去休息或祈祷,天亮之前,我会从死神手里把他带回来。”
阿拉贡的康斯坦丝下意识点了点头,面对那双天使般宁静的眼睛,她好似生不出什么质疑或反驳的力量,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是可以信任的人。阿拉贡的康斯坦丝离开后,君士坦丁拿出了一个随身携带的水瓶,小心翼翼地给拉斯洛三世喂了一些水:“这是什么?”布列塔尼的埃莉诺问,那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清水。
“圣座亲自赐福过的圣水,可以包治百病,他是圣座选择的国王,自然也会被圣座庇护。”君士坦丁回答道,他收到了瓶子,“你也离开吧,除了我和我指定的人,这个房间现在不需要别人。”
“……”布列塔尼的埃莉诺显然不是很高兴,但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她十分清楚如果不加以干预,拉斯洛三世活不过今晚,君士坦丁敢在这个时候治疗拉斯洛三世,说明他十分有把握挽回他的性命,即便他失败了,多一个和她一起分担责任的人也没什么不好。
他给拉斯洛三世喂的是柳树皮煮的水,其中含有水杨苷,有退烧作用,这算是他在中世纪为数不多可以用常规手段提取的化合物,不过与其去解释这些化学原理,直接将其推给英诺森三世或许更省事一些。
此后,他又简单处理了拉斯洛三世的脚部伤口,用酒给他降温,并将浸泡了大蒜素的布料包裹住他的皮肤以促成他通过浸入肌理的汁液吸收其中的有益成分,大约三个小时后,拉斯洛三世终于恢复了意识,他模模糊糊看到一个金发的影子:“妈妈……”他喃喃道,“我不是你妈妈。”君士坦丁说,他摸了摸拉斯洛三世的额头,“你妈妈在隔壁的房间,她很快就会来看你,所以,你得尽快好起来。”
当阿拉贡的康斯坦丝再次来到拉斯洛三世的房间时,她的儿子确实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上帝啊。”这个虔诚的女人跌倒在地,抱着拉斯洛三世不断感谢着上帝,而君士坦丁已经悄悄地离开了房间,他几乎彻夜未眠,这个时候,他也需要休息,但等他离开房间后,他见到了在此等候的公爵夫人,以及她身边缄默不语的菲利普,“我很早就听闻亨利六世的儿子似乎被上帝垂爱,但我曾经以为那不过是他为给自己的家族增加身价的传言。”她说,她蓝宝石般的眼睛带着些许不甘地打量他,“但现在,我得承认他或许并不是假借上帝之名为自己增光添彩,你确实带来了神迹。”
“这不是神迹,而是更为科学的治疗和护理方式,将之作为宣传手段确实出于我父亲的政治目的,你并没有想错。”
“但只要你真的挽救了拉斯洛三世的生命,你的行为便与上帝无异,匈牙利王后现在感谢的是上帝,但等她回过神来后,她会明白她应该感谢的是你。”布列塔尼的埃莉诺嘴角仍衔着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好了,让我们来思考一下该怎么运用这样的‘神迹’吧,你认为拉斯洛三世为什么会突然病危?”
“医疗事故,你们不应该给他放血。”君士坦丁说,“不过如果他真的死在昨夜,也许很多人会认为这是安德烈公爵的阴谋。”
“事实上,我也如此认为,在舆论宣传上,我们可以替安德烈公爵坐实这样的罪名,他确实有这样的动机。”布列塔尼的埃莉诺道,“这可以进一步破坏安德烈的名声,但无法真正动摇他的地位,安德烈能够有篡位的可能并非仅仅因为他个人的野心,而是因为匈牙利人相信他作为一个成年男子和强大公爵有能力帮助他们保卫国土。”她的眼中闪过显而易见的阴霾,“和英格兰人曾经相信我的叔叔一样。”
她的叔叔,约翰王,在理查一世死后,他戴上了王冠,雄心勃勃地想要保护自己的国土,可结果是他被腓力二世打得丢盔弃甲,若非英格兰人实在没有第二个选择,约翰或许早已被推下王位了:“也许我们可以将约翰王的故事和安德烈公爵结合起来,尤其是在他涉嫌谋杀拉斯洛三世后。”为了避免刺激到布列塔尼的埃莉诺的情绪,他没有提及她的弟弟亚瑟的死因,“此外,我们还可以从保加利亚下手,你曾说我们应该让安德烈公爵的支持者们放弃对他的信心,而保加利亚或许便是关键。”
“保加利亚人的国王确实正在攻打匈牙利南部。”布列塔尼的埃莉诺说,她看向君士坦丁的目光再度变得危险和审视,“不过,你打算如何利用保加利亚,不要告诉我,你打算替拉斯洛三世击退保加利亚的进攻吧?我得告诉你,他们的首领是一个厉害人物,出手之前,你得确定你能击败他。”
“我并不打算这么做。”君士坦丁说,来之前,他曾经了解过一点保加利亚的情况,他知道现在保加利亚正处于“保加利亚第二帝国”时期,而他们的领袖正是著名的英主卡洛扬·阿森(1),“我们不需要击败他,我们只需要打动他,你在东欧生活的时间比我更长,根据你对卡洛扬的了解,你认为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进攻匈牙利呢?”
“因为他的野心,他不是个安分的人物,库曼,希腊,匈牙利,从我知道这个人开始他就在不停地打仗,匈牙利人担心卡洛扬的攻势,他确实也已经开始进攻匈牙利南部,所以他们宁愿团结在安德烈麾下,他们担忧卡洛扬的野心会进一步扩大。”
“不,我并不这么认为,他进攻匈牙利只是一个短期目标,看似来势汹汹,其实不过是为了以武促和,他的目的是为了不让匈牙利干预他接下来要做的事罢了。”君士坦丁说,“卡洛扬的扩张并非漫无目的地招惹敌人,而是服务于他的阶段性战略,那么,在他的众多敌人中,谁是他的第一个敌人呢?”
“是希腊。”菲利普忽然说,“他们原本臣服于希腊人,他的两个哥哥在1185年起兵叛乱,他曾被希腊扣押为人质,后来才逃回兄长们身边,他的哥哥们都死了,据说是希腊人的阴谋,这正是他们擅长的事。”
那都是十几年前发生的事,他却对此如此了解,所以他在东欧待的时间可能比布列塔尼的埃莉诺更长。“是的,希腊才是卡洛扬真正的敌人,而现在,希腊正摇摇欲坠,卡洛扬真正想要的是巴尔干地区,他对匈牙利的需求仅仅是不干预他对希腊的行动。”在他当年的“预言”下,威尼斯人被剔除出了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的阵容,这一无心之举顺便帮助东罗马躲过了1204年的洗劫,但并不代表他们的内部问题能够解决,“卡洛扬并不在乎匈牙利的国王是谁,只要能够满足他的心愿就好,趁现在安德烈蒙受声誉危机,匈牙利人又指望他对抗卡洛扬,那就想办法让他发誓他会誓死对抗卡洛扬,那卡洛扬会明白安德烈并不是他能够合作的对象,至于他的野心,我们大可以帮助他完成,绝罚安德烈公爵,册封卡洛扬为保加利亚国王,圣座的支持是我们现在最大的武器,我们当然得将其用在最合适的地方。”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布列塔尼的埃莉诺道,她现在真的看到能够以最小的代价帮助拉斯洛三世取回王位的希望了,她审视着君士坦丁,忽然笑了一声,“不过,我们都认为希腊人善于玩弄阴谋诡计,但现在看来你也不遑多让,你确定你是德意志人,不是希腊人?”
“我可以理解为这是夸奖。”君士坦丁说,他想笑一笑,但出口确实一个哈欠,他是真的困了,见他如此,布列塔尼的埃莉诺也没有再打扰他,而是示意菲利普送他回去休息,“卡洛扬也许会意识到安德烈不是个好的合作对象,但并不代表他会和我们合作。”回到房间前,菲利普忽然说,“册封他为国王的前提是我们的地位高于他,而卡洛扬并不是天主教徒。”
“很简单,给他实实在在的领土就行,比起近在咫尺的希腊,罗马教廷对保加利亚并没有那么强的控制力,臣服于我们反而会减轻他在宗教上的义务。”
“你打算给他什么领土?”
“瓦拉几亚,也许还有贝尔格莱德,总之不能是泰梅什,而且,我打算同时册封他为塞尔维亚国王。”
“塞尔维亚人已经臣服于保加利亚了。”
“是臣服,不是吞并,塞尔维亚人想换取喘息时间,但卡洛扬何尝不想一劳永逸?而且塞尔维亚和安德烈治下的克罗地亚毗邻,这可以进一步降低他和安德烈联合的概率。”他拢了拢眼眶,声音低沉了几分,“如果将来卡洛扬和他的后继者想要脱离控制,塞尔维亚也会是插在他们肋上的尖刀,只要泰梅什还在匈牙利手上,匈牙利就可以扼住喀尔巴阡山山口,他们迟早可以收回贝尔格莱德。”
“……你确实比希腊人更可怕。”菲利普轻声道,君士坦丁对此笑而不语,他确实可以将其当成夸奖,“不过,圣座为什么会在你来到东欧前就允许你册封卡洛扬为王,他远在罗马也就对东欧的局势如此了解吗?”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他只是允许了我绝罚安德烈而已。”君士坦丁漫不经心地说,“不过,等他知道之后,卡洛扬也许已经获得了塞尔维亚,到时候,他难道还会不承认卡洛扬的王位吗?”
第42章有罪
如同他们此前的安排一样,由于圣斯蒂芬王冠失窃,安德烈公爵不得不推迟了加冕礼,这导致他一时半会儿没有办法成为真正的国王,与此同时,他谋杀侄儿和逼迫寡嫂的传言也甚嚣尘上,这样的传言进一步败坏了他的声誉,叠加卡洛扬的咄咄逼人,他不得不选择通过其他方式增加自己的威望,比如欺负一下名义上处于保加利亚保护下的塞尔维亚。
安德烈的想法很美好,塞尔维亚和他的封地克罗地亚毗邻,进攻塞尔维亚对他自身有利,且塞尔维亚既不如保加利亚强大,又同为东正教的异端,这个时候扩张天主教的影响力也有助于帮助他在教廷面前挽回一点印象分,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他的第一步成功了,塞尔维亚确实节节败退,但卡洛扬当然不会对此忍气吞声,他立刻停止了对匈牙利南部的攻势转而援救塞尔维亚,卡洛扬的想法同样很美好,他已经看出了安德烈的外强中干和匈牙利的内部矛盾,更清楚安德烈进攻塞尔维亚的真实目的,因此他不仅要援救塞尔维亚,还要以雷霆万钧的声势彻底击溃安德烈的威望,从而进一步动摇他在匈牙利的地位。只要匈牙利进一步混乱,那他随时可以在解决了塞尔维亚的威胁后重启针对匈牙利南部的战线,甚至由于匈牙利出手在先,他在战后谈判时可以更有底气,也能够索取更优惠的和平条款,说不定可以把贝尔格莱德和泰梅什都收入囊中。
但卡洛扬同样忽视了非常重要的一点:安德烈固然费拉不堪,但拉斯洛三世等人还在奥地利,在卡洛扬停止了对匈牙利南部的攻势后,身在奥地利的君士坦丁等人当机立断,组织了一支部队通过多瑙河绕至卡洛扬后方:当卡洛扬解决了塞尔维亚的危机后,他发现他的后方已经被包抄,他可以顺利返回保加利亚,但没有办法再对匈牙利有所行动。
而这个时候,针对安德烈的绝罚令也可以派上用场:刚在战场上颜面尽失,又彻底被教会背弃,安德烈已经没有了篡位的能力,事已至此,安德烈只能向阿拉贡的康斯坦丝母子求和,他被剥夺了包括斯普利特在内的一些领地,但仍然可以保留克罗地亚地区,同时,为了赎清他反叛的罪孽,他必须立刻前往耶路撒冷朝圣并参加三年的十字军,三年的时间足够拉斯洛三世坐稳王位了。
这支军队是菲利普率领的,由布列塔尼的埃莉诺倾情出资三千银马克,君士坦丁曾经担心她能不能在不影响奥地利财政状况的情况下一口气拿出这笔巨款,但得到了布列塔尼的埃莉诺的强力鄙视:“这只是我收入的一小部分,甚至不需要动用我的嫁妆,当然,如果你愿意像你的父亲一样替我出这笔钱,我也不反对,谁会嫌钱多呢?”
他这才知道,当年布列塔尼的埃莉诺和她的第一任未婚夫奥地利公爵腓特烈一世订婚时,理查一世曾经许诺过她五万银马克的嫁妆,其中三万在她来到奥地利之前就已经支付,在他们的婚约告吹后也没有返还;而在布列塔尼的埃莉诺最终和腓特烈一世的弟弟利奥波德六世结婚时,理查一世将剩下的两万银马克补给了她,亨利六世也赞助了同等数额,更别提她的祖母阿基坦的埃莉诺还为她准备了家具、首饰、衣物等财产。
除此之外,她还在婚后想方设法把法律上归属于她的那三万银马克以土地和不动产的方式搞到了手,加上她在利奥波德六世外出时掌控了公国财政,可以说即便是放在整个欧洲,她也绝对是最富有的女人之一,花个三千银马克赞助一下拉斯洛三世的复位对她来说还真的不会造成什么经济压力:毕竟等拉斯洛三世复位之后,他和阿拉贡的康斯坦丝一定会归还这笔军费,更别提潜在的政治利益了,并且阿拉贡的康斯坦丝还表示,当年她从普罗旺斯出嫁时,亨利六世也给了她一千银马克,这笔钱并没有被安德烈侵占,她现在就可以偿还给小埃莉诺这部分欠款。
对此君士坦丁无话可说:他还真的不知道他的好父亲怎么这么热衷于给别家的公主出嫁妆,但不管怎么说,有布列塔尼的埃莉诺和阿拉贡的康斯坦丝的赞助,菲利普的这次攻势非常顺利,成功地将卡洛扬逼到了谈判桌上。对卡洛扬,他们预先准备好的计划也可以落诸实施,唯一的区别是,他们也许不必割让贝尔格莱德就可以达成他们的目的了。
保加利亚的卡洛扬是一个十分英俊的男子,他一头黑发,身形清瘦,皮肤苍白,那把浓密的胡子修剪得极为漂亮,深灰色的眼睛锐利如箭钩:“你主导了这一切。”他对君士坦丁说,他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年纪看清他的意思,“我本可以从战场上取得和平条约,现在却只能在谈判桌上。”
“可这有什么关系呢,你的目光在南方,这就代表着你不会过多在乎多瑙河以北,匈牙利现在需要的是和平,和你一样。”
“是的,我的目光在南方。”卡洛扬短促地笑了一声,他换上了一副恭敬的架势,尽管人尽皆知他言不由衷,“能得到罗马教皇的册封,我感到无比荣幸,我代表保加利亚教会臣服于罗马,至于那仍然执迷不悟的希腊教会,我会替尊贵的罗马教皇解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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