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帝王
在理查一世去世后,他的弟弟约翰和侄儿亚瑟开始争夺英格兰王位,尽管约翰的过往事迹堪称恶行累累,但理查一世的声望和亨利六世的支持尚可令人对约翰保持信心,他们仍然寄希望于约翰能够延续理查一世生前的策略继续和腓力二世作战:不求他能如理查一世一般战无不胜、所向披靡,不拖盟友的后腿总成吧?
与此同时,亨利六世正在勃艮第伯国集结军队,只是目标不再是第戎,而是普罗旺斯:没有了理查一世的配合,直接摧毁腓力二世的统治变得很没有性价比,但他仍然要借这个机会增加帝国在法兰西南部的影响力,而普罗旺斯正是一个不错的目标。
名义上,普罗旺斯伯爵是帝国的封臣,但长期游离于帝国皇帝的影响力范围之外,控制了普罗旺斯,他能前往图卢兹,继而进入阿基坦,这一行动也能够为他从阿基坦的埃莉诺处获取玛蒂尔达公主的监护权增加筹码,他得证明他既有能力也有意愿保护阿基坦公国。
普罗旺斯伯爵是阿拉贡国王佩德罗二世的弟弟,鉴于阿拉贡本就是西西里的传统盟友,当他到达马赛港时,普罗旺斯伯爵阿方索二世十分恭敬地迎接他,在场的还有他的妹妹,阿拉贡的康斯坦丝公主:“奉圣座之命,我的妹妹将与匈牙利的伊姆雷国王结婚,只是因为过去一年局势动荡,才直至今日都未能成行。”
“这是因为我的缘故,在我离开普罗旺斯前,我会派舰队护送公主前往匈牙利。”因为阿拉贡的康斯坦丝和他的妻子同名,他对这位年轻公主也有几分好感,“匈牙利国王曾与我的妹妹订婚,可惜我的妹妹尚未成年便死于疫病,我十分欣喜于他时隔多年终觅佳偶,祝愿你们婚姻美满,以帝国皇帝之名。”
阿拉贡的康斯坦丝屈膝谢过他的祝福,而他随后以“赏赐封臣亲属”之名赠与阿拉贡的康斯坦丝一千银马克的嫁妆和一些财物,当她的兄长接受这些礼物时,普罗旺斯伯爵也同时强调了他身为帝国封臣的身份。
在马赛港巡视时,他又收到了一个消息,那就是理查一世在遗嘱中提到的那位前西西里王后兼图卢兹伯爵夫人已经死于难产,这是个十分遗憾的悲剧,但也让他对争取玛蒂尔达公主的监护权有了十足的信心:对年近八十的英格兰王太后来说,她几乎没有其他的选择了,等他带那个女孩回到西西里,君士坦丁会很高兴他多了一个漂亮的小妹妹陪伴吧?
他会好好照顾和教育那个女孩,她会成为一位比亨利五世的皇后还要杰出的皇后和女王,如果英格兰王太后对孙女的未来不够放心,他可以把理查一世的遗孀也一并接到西西里,代替英格兰王室支付这位前王后的年金……想到他的妻儿和他的帝国未来的光明前景,他情不自禁露出了笑意,他正骑着马,经行的道路都被腾开,使得他可以畅通无阻地眺望着繁华的港口,在口音各异的嘈杂语言中,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下地狱去。”
谁在说话?他转过头,试图分辨声音的来处,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撞上了一双满是仇恨的眼睛,他正挥舞着铁锤:“国王,皇帝,下地狱去!”他眼中的愤怒和仇恨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焚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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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听过一个中国故事。”
巴勒莫宫廷中,当菲奥雷的乔吉姆循例前来教授小皇子神学理论时,他看到君士坦丁正坐在窗边,他抱着一本书,有些出神地看着远方:“一个皇帝的故事,大约在两百多年前,那时候,我的先祖们或许还是乡下的山民,而那位皇帝是商人出身。”
“中国的皇帝有可能是商人出身吗?”菲奥雷的乔吉姆问道,他知道小皇子掌握着很多稀奇古怪的知识,因此从不因他的年纪轻视他,而君士坦丁点点头,他摸着手里的书,似乎陷入了回忆中,“是的,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没有高贵的出身,官吏,贩夫,乞丐,都有可能,那位皇帝在很年轻时家道中落,他投奔了他的姑父,被他收为养子,再后来,他的姑父成为了皇帝,他也成了皇帝的继承人。”
“那时候的中国是一个混乱的年代,一个强大的帝国崩溃了,而新的秩序尚未建立,数十年的混乱带来了杀伐,继而带来了渴望结束混乱的人。这位年轻的皇帝就是一位卓越的人物,预言称他还有三十年的寿命,他就立下了一个誓言,用十年征伐天下,十年安抚民众,十年缔造繁荣。”
“想要用十年的时间来统一一个国家吗?如果是中国那样庞大的国家,也许十年的时间并不足以完成他的心愿。”
“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一生都不可企及的心愿,但对这位皇帝来说,他几乎做到了这件事。六年的时间里,他令中国绝大多数土地都匍匐在他的权威下。”
“那六年之后呢?如果他有三十年的时间,为何他的成就仅仅只在前六年呢?”
“因为他死在第七年到来之前,预言告诉他,他还有三十年的时间,可他只有六年。”他长叹一声,想起最近得知的消息,他心中确实有几分感慨,“皇帝死了,而他的儿子只有七岁,七岁的孩子是不可能,于是,皇帝生前所信任的将军穿戴上了皇帝的衣袍,他成了新的皇帝。”
“他背叛了对皇帝的誓言。”
“是的,在皇帝还活着的时候,他确实对他忠心耿耿,但强大的皇帝死后,这样的忠诚便不可持续。总而言之,将军成为了新的皇帝,他最终完成了前任皇帝的理想,结束了几十年的混乱,不过,当他死亡时,他也面临同样的问题:他即将去世,而他的儿子还太小。”
“那他的儿子是怎样的结局?和曾经那位皇帝的儿子一样,他也被推翻了吗?”
“或许可以这么说,但更准确的说法是被篡夺,从未登基的皇帝谈何被推翻呢?”君士坦丁露出一个微笑,“最终继承皇位的是皇帝的弟弟。皇帝知道让自己的孩子继承皇位的代价,因此一开始就没有选择自己的孩子,即便东方的制度,文化和习俗和我们有很大差异,但他们总会做出相似的选择。”
“您是说英格兰国王吗?他选择了他的弟弟,哪怕他的弟弟曾经背叛他。”
“对,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奇怪,因为这是事物运行的规律,亦可以称之为命运,许多看似宿命的预言完全可以通过过往的经验推断出。”他合上了书,脸上流露出不符合他年纪的怅然之色,“我一度看到了英格兰改变命运的希望,但历史也许仍会推动英格兰朝既定的命运走去,这是一件很遗憾的事,对他们如此,对我们也是如此。”
他对亨利六世和理查一世竟然能够握手言和一致对外深感魔幻,但理智上,他很看好这个计划的前景,因为这可能是打败腓力二世和即将崛起的卡佩王朝代价最小的机会,并且考虑到理查一世那强悍的军事才能,这个计划有相当大的成功几率,如果理查一世下定决心只以推翻腓力二世为目的,那腓力二世根本没有翻身之力。
而有亨利六世场外支援,最后一个变数也不复存在,他不知道亨利六世和理查一世到底为什么这么相信对方,但对继承理查一世王位的约翰王,他只能祈祷他的好父亲千万不要将对理查一世的信任无脑倾泻到赫赫有名的“失地王约翰”身上,这位失地王可是横跨史学界、文学界、法学界的声名显赫,有这么一位人品、能力、运气都过于可怕的盟友他实在笑不出来。
肉眼可见的未来里,英格兰都不太可能再成为可靠的盟友了,那亨利六世怎么办呢,因为这一次未遂的军事行动,他暴露了自己的野心,那他往后又该如何面对腓力二世和英诺森三世呢?
他的心猛然一沉,下意识地,他抬起头:不知何时,窗外的蓝天已经变成阴沉的灰色,西西里很少有这样的天气,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他认出那是亨利六世的贴身仆人:“殿下,请您现在立刻去国王套房。”他脸上的神情盛满恐惧和茫然,“皇帝陛下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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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当马克瓦德听到亨利六世遇刺的消息时,他猛然站起,满脸不可置信,而前来报信的人也满脸凝重,“是的,千真万确,就在马赛港,他被一个铁匠用铁锤打断了脊背,从马上掉下来被拖了好一段路,从那一天过去后,皇帝陛下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阿尔卑斯山以北的人都知道他已经死了。”
“这……”马克瓦德瞠目结舌,三个月,离理查一世的死才过去了三个月,现在,亨利六世也死了,算上年初去世的教皇西莱斯廷三世,十二世纪的最后一年就注定要以君主们的接连死亡作为结尾吗,“皇帝陛下有留下什么话吗?”他追问道,“谁和他在一起,谁见证了他的死,他打算怎么安排他的帝国?”
“普罗旺斯伯爵和施瓦本公爵都在场,但公爵也消失了,也许他是担心他也遇到刺杀,昨天夜里,有皇帝的信使进入了王宫,皇后也许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但还没有声张。”他放低了声音,马克瓦德感到他的目光里颇有些闪烁的意味,“听说,那个行凶的人是西西里人。”
马赛港是一个很重要的港口,有西西里人出现并不稀奇,但西西里人杀了皇帝,联系到皇帝和皇后此前的冲突,那这一点或许可以被他这样因得罪了皇后而在亨利六世面前失宠的人利用……
他正兀自沉思,并为此兴奋,但正是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他的心猛然一沉:“皇帝陛下已经回到了西西里,他正召集群臣议事,请您立刻赶到议事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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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马克瓦德来到议事厅时,德意志或者西西里的众多贵族皆已到场,康斯坦丝坐在王座上,怀里抱着七岁的小皇子,看到他来了,君士坦丁的目光和他短暂相接,但很快,他的目光便挪开了,就像从没有注意过他一样。
他总觉得小皇子并不喜欢他,不单是不喜欢,是戒备,抵触,厌恶,可小皇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是他做了什么事让他注意到了他,还是他的母亲刻意引导他产生这样的情绪呢?
但对现在的情形来说,最重要的并不是小皇子的态度,而是他的父母。
由于善于察言观色的敏锐,他很容易感受到现场气氛的僵滞,德意志贵族和西西里贵族各个面色凝重、时不时窃窃低语,他确信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了在马赛港发生的事。“皇后陛下。”亨利六世的另一位重臣,威廉·卡帕隆纳道,“不知您为何紧急将我们招来,恕我直言,这是陛下的权利,而非您的权利。”
“陛下已经回来了。”康斯坦丝说。
她说完便拍了拍手,施瓦本的菲利普推着一台轮椅走了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禁落在轮椅上的人身上:他身着皇袍、头戴皇冠,身形和头发也确实和亨利六世相似,但他的脸被覆盖在一张银色的面具下,看不清他的真实面容:“我想你们都听说了马赛港的事,传言不假,陛下受了伤,但尚在人世,现在由我来转达他的意志。”
原来如此!马克瓦德的心跳顿时加快,他觉得他明白了前因后果:亨利六世确实遭遇了刺杀,并且极有可能已不在人世,而康斯坦丝很可能打算封锁消息,在亨利六世的死讯尚未传开之际借亨利六世之口除掉她潜在的敌人,比如他。
顾不上为亨利六世悲痛,马克瓦德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对抗与他不和的康斯坦丝、从这个权力真空中获取更高地位的机会:“您在撒谎,夫人。”在议事厅内的贵族和官员们还没有摸清主意时,马克瓦德已经抢先发生,如他所愿,他现在是所有人目光的中心,“如果眼前的人当真是陛下本人,何不让他亲口向我们证实?恕我直言,您无法证明我们眼前的人究竟是陛下还是某个假扮为陛下的无名小卒,我们可以听从陛下的命令,但不会听从一个无名小卒的命运。”
他成功掀起了众人的怀疑:是的,如果他们眼前的人真的是亨利六世,何不让他露出真容或发号施令,康斯坦丝皇后宣称陛下尚在人世,可这到底是真相还是她的谎言呢?面对马克瓦德的质问,康斯坦丝并没有正面回答:“陛下现在不宜以真容现身。”她说,她随即将目光转向施瓦本的菲利普,“施瓦本公爵也在这里,你认为他会在他兄长的问题上撒谎吗?”
“焉知公爵大人是否为你蒙蔽,或者你们实系同谋!”马克瓦德道,康斯坦丝的回避消除了他心中最后的疑虑,他铁了心要在这个时候彻底将这个西西里女人打垮,“作为臣属,你屡次在公开场合对陛下不公;作为妻子,你也对丈夫缺乏最基本的顺从,真相已经昭然若揭了,你知道了陛下的死讯,唯恐此事会对你不利,因此不惜让一个农夫或奴仆穿上陛下的衣饰,从而蒙蔽我们这些忠于陛下的人!”直视着康斯坦丝的双眸,他决定给她致命一击,“那个刺杀陛下的凶手是西西里人,尊敬的皇后,您能对上帝发誓您对此一无所知吗?您能发誓您确实没有指使他人谋杀丈夫吗?如果您无法洗脱您的嫌疑,那我们也没有必要再对您保持忠诚!”
他确信他的质问取得了预料中的效果,作为亨利六世的遗孀和独子的生母,康斯坦丝有充足的理由在亨利六世死后接过帝国和西西里的政权,但如果她事涉亨利六世之死的悬案中,她的权利便不再无懈可击,而他作为亨利六世近臣就可以顺理成章取代康斯坦丝成为小皇子的监护者。
怀疑的目光接二连三指向康斯坦丝,在这些或疑惑或愤怒的注视下,康斯坦丝闭上了眼,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的神情已经恢复了镇定:“我可以发誓。”她说,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以上帝的名义,我发誓我丈夫的遇刺与我无关,我比谁都希望他能够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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