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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第15页)

两人入室,见稚柳待她犹如贵人上宾,应芳也不敢就座,只站立等候,心中忖度来时德妃交代,谨慎问道:

“姐姐长久侍奉长公主,想必深知我家娘娘待长公主的心意。妾可如实告知姐姐,长公主日前乔装入宫之事已为陛下知晓,陛下实则还是牵挂长公主的,那长公主可也是牵挂陛下之意?”

稚柳微微一顿,又低声一叹,做足该有的情态,迟迟方道:“长公主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高驸马又相待情重,怎能想到夫妻无法白头?长公主从不是恃宠生娇的人,只是人之常情,难免怀怨。如今养病养性,渐都好转,自然也明白了陛下的

心意,无非是痛恨乱臣,也痛惜长公主为人所害。”

应芳面露欣喜,点头道:“娘娘也是如此猜想,果然长公主是想通了。只要长公主肯再次入宫,主动求见陛下,事情就好了!”

稚柳皱眉摇了摇头:“这正是我要解释的,妹妹若不是德妃娘娘身边人,我还不便多言——其实长公主也在等待宫中的动静,可前日夜市游逛,莫名受了极大的委屈,心中难过,病情有些反复,怕是近日都不宜入宫了。”

“怎么了?公主不要紧吧?”应芳始料未及,心中一沉。

稚柳便将偶遇郑氏之事细细讲述了一回,见应芳惊得脸色雪白,又垂目一叹道:

“郑家从前就是因为欺侮长公主被贬,如今只看长公主失宠,便来落井下石。可大街之上,郑氏乘着公主规制的红锦车招摇过市,有心人哪里看不出她的身份?她又对着长公主叫姨母,句句戳人痛处,岂不等同叫满城百姓都来看长公主的笑话?所以长公主只好来此避居了。”

应芳只觉纵是不论身份,此事放在谁的身上也都是难忍,眼中竟一时泛红,急问道:“可是此地虽然僻静,公主的病又怎么疗治呢?妾方才看这院子也只有姐姐和那一个侍从,这又如何使得?”

稚柳携住她的手道:“我哪里不劝?可长公主拿定主意,就是不想多看见一个人,谁也无法。所幸长公主只是脾阳不振的旧疾,妾也带了从前的药剂,加以清淡饮食为长公主调养。”

顿了顿,又略显为难道:“这些事叫娘娘知道也罢,长公主却无意深究,反也于她名声无益。请妹妹回去后只叫娘娘宽心,等立了秋,郑家也不在京中了,长公主必会回去的。”

应芳也知做不了长公主的主,听她说得越发低声下气,无奈至极,提起随身携来的一只精致食盒,说道:

“妾都明白,只是今日妾奉命而来,还有娘娘交代的东西要呈送。若不能见上长公主一面,回去怕也不能安娘娘的心了。姐姐能替妾去求一求长公主么?”

稚柳早见她并不是空手而来,一思索道:“公主正睡着,就是醒了也无力多说。妹妹不如随我去看看,便也足够回禀了。”

这是个折中法子,应芳可喜道:“是,就依姐姐之言!”

*

元渡听清了院中的对话,虽不知稚柳将人带去后说了什么,半晌又见二人进了同霞房中,再待出来,那位年轻女官却是面色凝重,他心中便有了底。

等应芳一行车马远离后,他也自自然然走到了同霞屋外。稚柳与李固才自院门送人返回,知他并不会擅闯,稚柳便直言道:

“长公主已经交代,请高学士自行离去即可,李固也已为高学士备好了马。”

昨夜同霞断然不信稚柳有异,又说要给他一个交代,应该不会对稚柳直言。元渡便仍作寻常相待,看了眼房门,淡笑道:

“臣自然不敢多留,但既然长公主已经醒了,臣临行前也想问上一句——长公主昨夜与臣相约下次相见,不知何时?何地?”

他最后一句故作高声,对面两人料想不及,既吃惊也尴尬。稚柳便想进房询问,忽然只见房门先开,同霞已站在门边,脸上稍带愠色。她便也明白了,与李固默然退下。

同霞这才斜睨那人一眼,说道:“我可没你那种无赖闲趣,说是合作,自然不是诓你,你若不信,大可作罢!”

她一身衣裙虽然齐整,发髻却是匆匆挽成的模样,尚有几缕青丝散在耳侧脑后,倒显得几分倦怠憔悴,“昨晚没有睡好?还是真的身体不适?”

他文不对题,又是如此发问,同霞一想便知他是看穿了自己的安排,略有不甘,也只无奈,随意放眼远处道:“你费心让郑氏吃了那么大的亏,我若不好好利用,岂不是辜负了你的见面礼了?”

元渡轻笑一声,道:“不辜负,臣在宫宴上被她划伤额头时,长公主可是当面就要替臣出气的——臣这是投桃报李,是想与长公主合作的诚意。”

若再顺着他饶舌下去,只怕是没有尽头,同霞瞥他一眼,正色道:“你的诚意我已经接受了,你更该早些回城探听后续。”指了指站在阶下等候荀奉,又道:

“我怎么叫他来的,自会同样通知你,你急也没用。”

元渡本不为逼她,至此也不再取笑,细腻地看着她,无声一叹,“臣知道了,只是长公主万不可再丢下臣独行独断——就算不为臣,也莫忘了还有阿韶。昨夜荀奉闻讯过来,她看见李固,知道是你的事,心急如焚,只怕也是一夜无眠。”

陆韶的名字,陆韶的人,在这六七月间无人提过。同霞似乎茫然,没有说话,垂目转身,缓缓合上了房门。

元渡苦涩一笑,又站了片刻,终究离去。

*

稚柳再进房时,看到同霞手捧两腮撑在案上,正对着应芳留下的食盒出神。盒盖已经打开,其中分作六格,放着色泽各异的糖,缤纷可爱,才一靠近便可扑鼻一股芳香。

“这大约是当季的瓜果制成的糖,娘娘的心意总是这样恬淡的体贴。”她笑着试探同霞的情绪。

同霞这才提了口气抬起头,伸出一指触了触盒中一块糖尖,缓缓捻入口中,“那个叫应芳的侍女我其实见过一回,当初被陛下留在宫里,元渡托娘娘传信,就是她夤夜送到了肃庸堂。”

稚柳也知道此事,但她这时忽然说起,未免叫人疑心她是另有所想,但到底不便直说,就道:

“应芳确是个聪慧善心的丫头,刚刚听妾说起,眼睛都红了。她今日这样回去,恐怕陛下很快就会发落,公主可想好了是就此入宫去?陛下他……”

“陛下自然知道我不会再与他‘和好如初’。”同霞一笑打断她,“他几次宣召,又削了我的封户,做得不痛不痒,不过是引起了一些议论,用这些人言去模糊他心中的真相。可他还是需要我的回归,与高奉仪的存在一样,成为他的圣德的附庸。”

摇了摇头,又叹道:“我弄出这些做作的动静,是不是向他服软也不重要,因为他清楚,再如何也不至于是动摇他的国本,而且我的作用与元渡一样——他在拭目以待。”

稚柳并不能探测天心,只知道她说得笃然确定,总是有些道理,“那公主果然是要与高学士一道了?”稚柳再不可回避这个特殊的人。

她发问时,同霞已投去一番端量目光,忽然笑道:“稚柳,你知道他昨夜和我说了什么?他说你是个潜藏在我身边的,有心之人。”

稚柳脸色骤然雪白,懵然道:“妾不明白……妾做了什么让他如此污蔑?!”

同霞只更笑出声来,“你说得好!他就是污蔑。”起身走去将她双手牵住,这才解释道:“冯贞不是自尽,公主府里确实存在有心之人。”

稚柳惊得双肩一颤:“是谁?”

*

回城的官道只有一条,宫使的车驾虽然先行,速度总归不如乘马。元渡为避免相遇多事,只与荀奉从山道绕路。然而他又不时勒马回望,即使并无急事,荀奉也忍不住问道:

“公子就不怕陛下突然宣召,只有陆娘子一人在家,她不好应对?”不见他理会,又叹气道:“都走了这老远了,早就看不见长公主的宅子了,公子到底有什么可看的?”

元渡这才缓缓转回,并不嫌他聒噪,只道:“我知道看不见她了。”

这情状倒让荀奉一时生出愧疚,咬住嘴巴,暗暗吸气,半晌才想到话回:“那要不,公子再偷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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