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令仪有些同情地望着崔熠,他还要去善后,也不知今日还能不能看到他,可能要忙到明天早上去了。
眼看着顾令仪就要把他赶走,崔熠攥紧手中地图,道:“皎皎,我可以耽误一下吗?”
“嗯?耽误什么?”
“天亮了。”崔熠牵上顾令仪的手,示意她朝海面上看。
黎明破晓,海天一线处迸裂出一道金红,滚烫的日头喷薄而出,瞬间点燃了弥漫一夜的枯雾。
“今日是你生辰。”
崔熠犹豫一二,还是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水晶。
昨夜他担心真是她生日这天有乱子,他揣了一个放怀里。
但拿出来的时候,崔熠后悔了,大概是打斗中撞到了,原本磨出二十四个面的澄澈水晶布满细密的裂纹。
只有一个就算了,居然还是个残次品。
他飞快地往怀里塞,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顾令仪看见了,问:“你方才拿什么东西?”
崔熠嘴硬道:“没有,看错了。”
顾令仪懒得同他辩,直接伸手去拿,指尖刚碰上他胸口,崔熠便不躲了。
手指探入衣襟,轻轻一勾,顾令仪好奇地举起来。
日头又往上跃了一截,光芒夺目,整个瞭望台都笼在金色的晨晖里。
随着指尖的转动,万千道绚丽、破碎的虹光透过裂隙散射出来,漾开一片惊心动魄的斑斓。
在这指尖可触的绚烂中,崔熠眼睛也亮晶晶的,他说:“皎皎,生辰快乐。”
“这次好像又搞砸了,但还是很想告诉你,我非常非常喜欢你。”
顾令仪止不住地笑起来,手指收拢,把那片光攥在掌心,转头扑入崔熠怀里,闷声道:“没有搞砸,我听见了,也看见了。”
“我知道你喜欢我了,”心跳很大声,是他的,也是她的,顾令仪说,“崔熠,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崔熠抱紧顾令仪,他要问顾令仪什么呢?
不免想起那个带着栀子花香气的傍晚,顾令仪问他有没有什么问题,那日她还说他不是咬一口就会丢掉的酸果子。
他试探着开口:“那顾令仪,你喜欢吃酸果子吗?”
“不喜欢。”顾令仪果断摇头。
崔熠笑容僵住,手臂收紧,顾令仪怎么能这样,她都咬了好几口了,怎么可以不喜欢?
难不成她是将就着吃的?
崔熠正越想越委屈,他听见她说:“但如果你非觉得自己是酸果子的话,那我可以喜欢。”
再过片刻,就变成了:“崔熠,你松开点,我快被你勒断气了……”
等两人分开,日头已经完全跳出海面,金光铺得海面一片雪亮。
崔熠不得不去善后,他一步三回头,小跑着下了瞭望台。
顾令仪托着下巴靠在栏杆上,目送着傻笑的崔熠。
其实她都瞧见了,崔熠今日很是骁勇,身先士卒,一直挡在役夫的前面,顾令仪忍不住翘起嘴角——
嗯,崔熠才不是软脚虾。
***
压一压过于愉悦的心情,崔熠快马回了府衙,开始集中处理糟心事。
从前无官无职,如今当了这“父母官”就得担责,没办法事事随心。
先将抚恤和奖励的标准定好,崔熠没急着去审假倭,而是先叫了李景文来。
事情太多,没空绕弯子,崔熠直接问:“李同知,你同我讲一讲牢里那些假倭寇究竟怎么回事?他们这般娴熟,这九年里你不是第一次碰见吧?”
又累又烦还想顾令仪,崔熠脸色差得很。
李景文第一次瞧见这位崔知府这般凝重,若是下功夫查,也瞒不住,他干脆道:“明州这边侵扰的倭寇其实大部分都是大乾人,有道是‘十倭七华’。”
为何大乾人假装倭寇?
自然是方便走私。
同样的东西,在明州卖不上价,送去东瀛却能价格翻十倍,海禁之下,便有不少人落海为寇,常年装成倭人在海上漂着。
李景文想了想,还是道:“崔知府,此前不是我要瞒着你,只是这些你知道了不一定有好处,倭寇、卫所、世家、商帮……明州的几大势力已然达成了一种平衡,一环卡一环运转起来。”
明州地产富饶,但耕地比起人口来说就不足了,参与走私是个比打渔更好的生计,许多百姓也做这个营生,凭借这个生活富足,偶尔有些天灾什么的,世家便出来施粥救人。
假倭负责走私,还和卫所打配合,卫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有银子拿,假倭败几场,偶尔缴获点什么,还能有实绩,在朝廷那里过得去。
世家和商帮在后面出资,调配货物,疏通关节,赚个盆满钵满。
“只有官府弱势,这路才能行得通,所以明州的知府非死即伤,如今崔知府你崭露头角,他们便要联合起来对付你。”
崔熠按按胀痛的头,他舅舅可真是亲的,把这么棘手的地方丢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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