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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老猎户的狗崽子（第2页）

冷志军用带来的旧棉絮把三条狗崽子包好，揣在怀里，像揣着三个金元宝，小心得不行，连呼吸都轻了，怕热气把狗崽子熏着。白老爷子送他到院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叮嘱了几句，说狗崽子还小，不能喂硬食，得用热水泡软了再喂；不能冻着，晚上得放在屋里养，等大了再挪到外面去；不能打，打怕了就不亲了，不亲了就不听话了，不听话就没法用了。

冷志军一一记在心里，骑上自行车，把棉袄的扣子系好，又把围巾在胸前绕了好几圈，把狗崽子们捂得严严实实的，密不透风，怕风吹着怕雪打着怕冷气钻进去。他骑得很慢，比来时慢得多，过坑洼的地方就下来推着走，推过去再骑上去，反反复复的，像蜗牛一样，慢慢地在雪地上爬。

三道沟的村口，有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看见他，指指点点的，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大概在说“这个人是哪儿的？买了白老爷子的狗崽子，肯定不便宜”。冷志军没理他们，低着头骑车，心里头想着那三条狗崽子，想着它们长大了的样子，想象着它们在山林里奔跑、追捕、撕咬的场景，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来了，翘得老高，像挂了个秤钩子。

骑了大概半个钟头，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解开棉袄的扣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狗崽子们。三个小家伙挤在一起，睡得正香，黄狗崽子趴在上面，黑狗崽子垫在下面，花狗崽子缩在中间，抱成一团，像三个相依为命的小兄弟。它们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呼吸均匀得很，偶尔动一下小爪子，像是在做梦，梦里在追兔子，或者在吃奶，小嘴巴一嘬一嘬的。

冷志军看着它们，忍不住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可很好看，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暖洋洋的。他把棉袄扣好，继续骑车，嘴里不由得哼起了赶山号子，调子悠长，苍凉，像大风吹过松林，又像山泉水在石头上流淌。

“赶山那个乐哟——有了好帮手——三条那个小狗哟——陪我走山林——”

歌声在雪地上飘荡，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路边树上的麻雀被他的歌声惊飞了，哗啦啦的一大片，像一片灰色的云从树梢上升起来，在天上转了几圈，又落回了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好像在说“这个人唱的啥玩意儿，真难听”。

冷志军不在乎，继续唱，唱得更大声了，嗓门亮堂堂的，像一面铜锣被敲响了，嗡嗡的，在山谷里来回碰撞，撞得积雪簌簌地往下掉。

骑了两个多钟头，快到屯子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把自行车支在路边，从棉袄里掏出狗崽子们，让它们在雪地上跑一跑，撒撒欢，活动活动筋骨。三个小家伙一落地就撒开了，在雪地里打滚、追逐、互相扑咬，玩得不亦乐乎，把雪扑得到处都是，像三只小雪豹在雪地上嬉戏。黄狗崽子跑得最快，一溜烟就蹿出去老远，像个黄色的小闪电。花狗崽子最调皮，专往雪堆里钻，钻得满身是雪，像个雪球在地上滚来滚去。黑狗崽子最稳重，跑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冷志军，好像在确认他还在不在，确认了才接着跑，跑几步又停下来看一眼，像个怕走丢了的小孩子。

冷志军蹲在路边，看着它们撒欢，脸上的笑就没断过。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块肉干，撕成三小块，叫了一声“过来”，三条狗崽子听见了，立刻跑过来，围在他脚边，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肉干，嘴里呜呜地叫着，尾巴摇得像螺旋桨，都快飞起来了。他把肉干递给它们，它们抢着吃，脑袋挤在一起，你争我抢的，谁也不让谁，吃得满嘴流油，嘴角挂着肉末子，亮晶晶的，看着就香。

“记住了，以后我叫你们，你们就得过来，不过来就没肉吃，过来就有肉吃，听到了没有？”冷志军跟它们说话，像是在跟人说话一样，声音不大，可很认真，很郑重。

三条狗崽子吃完了肉干，舔了舔嘴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说“听到了听到了，你叫我们就过来，肯定过来，不过来是小狗”。冷志军笑了，拍了拍它们的脑袋，把它们重新揣进怀里，骑上自行车，继续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短，四点多钟太阳就下山了，五点多天就全黑了。他推开院门，大灰二灰先迎上来，摇着尾巴，在他腿边转来转去，闻他身上的味道。它们闻到了陌生狗的味道，不叫也不闹，只是歪着脑袋看着他怀里的棉袄，眼睛里满是好奇，好像在说“你怀里揣的啥东西？好吃不？能吃不？”

胡安娜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拿着锅铲子，铲子上沾着鸡蛋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她看见冷志军，看见他怀里鼓鼓囊囊的，知道狗崽子带回来了，脸上露出了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挂在脸上。

“带回来了？给我看看，快给我看看。”她放下锅铲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过来看。

冷志军解开棉袄的扣子，从怀里掏出三条狗崽子，放在地上。三个小家伙被冷风吹了一下，打了个哆嗦，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像三个受惊的小毛球，可怜巴巴的。胡安娜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黄狗崽子，小崽子用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她笑了，笑得跟朵花似的，美得不行。

“哎呀，真好看，真可爱，这小东西，毛茸茸的，跟个小毛球似的，看了就想抱抱。”她把黄狗崽子抱起来，贴在脸上蹭了蹭，小崽子也不怕，眯着眼睛，一脸享受的表情，好像在说“嗯，这个怀抱不错，暖和，软和，有奶香味儿”。

冷小军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穿着一件旧棉袄，棉袄上全是墨水印子，是在学校弄的，洗不掉了，可他不在乎，觉得那是学问的象征，有墨水的人才有墨水印子，没墨水的想印都印不上。他看见地上那三条狗崽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跟灯泡似的，蹲下来，伸手去抓那只花狗崽子，小崽子刚想跑被他一把抓住了，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看，跟看宝贝似的。

“爸，这是给我的吗？我能养吗？我能带它进山吗？”冷小军抱着花狗崽子，兴奋得脸都红了，连问了三个问题，嘴一刻也不停，像连珠炮似的。

“给你的？你想得美！这是老子打猎用的，不是给你玩的。你好好上你的学，别惦记这些。”冷志军瞪了他一眼，可眼神里没有半点严厉，全是慈爱和宠溺，像春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暖洋洋的。冷小军撅着嘴，不吭声了，可手里的花狗崽子没撒手，抱得更紧了，好像在说“你不给我我也养定了”。

林秀花也从屋里出来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可听说儿子带狗崽子回来了，非要出来看看。她蹲下来，伸出干瘦的手指，摸了摸黑狗崽子，小崽子抬起头看了看她，用小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好像在说“老太太你好，以后请多关照”。林秀花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干枯的花被雨水浇活了，重新绽放了。

“志军，这狗崽子好，黑的好，纯黑的，少见，长大了肯定是个厉害的。”林秀花看着黑狗崽子，眼睛里有光在闪，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你爹活着的时候也养过一条黑狗，可厉害了，帮他在山里打了十几年的猎，后来老死了，你爹哭了好几天，跟死了儿子似的。”

冷志军知道那条黑狗，他小时候见过，个子不大，可凶得很，在山里跑起来像一阵黑风，什么野猪、狍子、狐狸、狼，没有它不敢追的，追上了就咬，咬住了就不松口，死也不松口，跟他爹一个脾气，犟得很。那狗活了十五岁，老得牙都掉光了，走不动了，成天趴在门口晒太阳，最后在一个冬天的早上安静地走了，走的时候头朝着山的方向，好像在说“我想回山里”。

冷志军蹲下来，把三条狗崽子拢在一起，摸着它们的脑袋，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暖暖的，软软的，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他想起那条黑狗，想起他爹，想起那些跟着他爹在山里跑来跑去的日子，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黄镖，花脸，黑风。”他念了一遍它们的名字，声音不大，可很认真，很郑重，像是在举行一个仪式，又像是在跟它们立一个约定。

三条狗崽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说“我们在，有事吗？没事我们就睡了”。冷志军笑了，把它们抱起来，放进了早就准备好的狗窝里。狗窝是用木板钉的，里外两层，中间塞了干草，又暖和又舒服，窝口挂着一块旧麻袋当门帘，挡风挡雪。他把狗崽子们放进去，它们在里面转了转，闻了闻，打了个滚，就挤在一起睡了，很快就打起了小呼噜，细细的，轻轻的，像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冷志军蹲在狗窝旁边，听着它们的呼噜声，又笑了。他摸着狗窝的木板，粗糙的，扎手的，可摸上去很踏实，很真实，像摸到了日子的纹理，像摸到了生活的质地。

“好好睡吧，好好长大吧。等你们长大了，咱们一起进山，一起打猎，一起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他低声说，像是在跟狗崽们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这片山林、这片土地、这些年的风雨日子说话。

灶房里，胡安娜在炒菜，锅里刺啦刺啦地响，香味儿从灶房里飘出来，飘得满院子都是，是葱花爆锅的味道，香得人走不动道儿，恨不得一头扎进锅里去。她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吃饭了”，声音又脆又亮，像铜铃在风中摇晃，叮叮当当的。

冷志军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朝灶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狗窝，窝口的那块麻袋在风中微微晃动，里面传来狗崽子们细碎的呼噜声，安安静静的，很踏实。

他笑了，转过身，走进了灶房。灶房里热气腾腾的，灯光昏黄黄的，照着胡安娜忙碌的身影，照着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饭菜，照着那张用了很多年的八仙桌，桌子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不少，露出底下黄白色的木头，可擦得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

生活，不就是这样吗？一日三餐，柴米油盐，人和人，人和狗，和这片山林，和这片土地，纠缠在一起，分不开，也舍不得分开。一代一代的，老的走了，小的来了，可日子还在过，灶火还在烧，炊烟还在冒，狗还在叫，人还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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