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军在山上又待了两天。不是他不想回去,是老天爷不让他回去。第四天早上天刚亮,他爬起来一看,窝棚外面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见——不是雪,是雾。大兴安岭冬天的雾跟别处不一样,浓得像牛奶,黏糊糊的,伸手不见五指,连眼前两步远的树都看不清楚,影影绰绰的,像鬼影。这种天气不能走,走就得迷路,迷路就可能冻死在山里,这不是闹着玩的。他只好又缩回窝棚里,把火生得旺旺的,烤着野猪肉,喝着热水,等着雾散。
雾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白花花的,没什么温度,像个摆设,可总比没有强。他收拾好东西,把爬犁拉出来,刚要走,忽然想起昨天在南山坡那边还下了几个套子,一直没去看,万一有货呢?不看不死心,看了才踏实。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去查了那几副套子再回去,反正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南山坡离窝棚有四五里地,路不好走,全是上坡,雪又深,他拉着爬犁走得吭哧吭哧的,累得气喘吁吁,棉袄都湿透了,贴在身上难受得很。他把皮袄扣子解开,敞着怀走,冷风一吹,汗水变成了冰,贴在身上像穿了一层冰铠甲,冷得他直打哆嗦。可他不愿意停下来,停下来了更冷,走起来还能暖和点,这就是冬天天冷时走路的道理,谁走谁知道。
到了南山坡,他先查了第一个套子,没东西。第二个,也没东西。第三个,还是空的。他心里头有点打鼓,想着是不是白跑一趟了,可还是不死心,继续往上走。走到第四个套子的时候,他远远就听见了一阵低沉的吼声,不是野猪的嗷嗷叫,比野猪的声音粗得多,闷得多,像打雷似的,轰隆隆的,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听着就让人心里头发毛。冷志军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这是黑瞎子的声音。
他打过黑瞎子,也差点被黑瞎子打死过,那种声音他太熟悉了,一辈子都忘不了。黑瞎子发怒的时候就是这样吼的,低沉的,闷闷的,像地底下传来的雷鸣,震得人胸口发闷,耳朵嗡嗡响。他慢慢地蹲下来,把爬犁放在一边,从肩上摘下猎枪,检查了一下子弹,又摸了摸腰上的猎刀,确认家伙都顺手了,才猫着腰,顺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
走了不到一百步,他看见了那头黑瞎子。好家伙,真不小,站起来少说也有五尺多高,估摸着有三四百斤,浑身黑毛油亮油亮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像一块巨大的黑石头蹲在那里。它被套子套住了前掌,正拼命挣扎,把那棵套着它的小树连根拔了起来,树根带着一大坨冻土,甩来甩去的,雪沫子飞得到处都是。黑瞎子疼得嗷嗷叫,叫声又粗又亮,在山谷里回荡,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雪沫子飞了一脸,迷得冷志军眼睛都睁不开。
冷志军躲在一棵大松树后面,把身子藏在树干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观察。黑瞎子的前掌被套子勒得紧紧的,铁丝都勒进肉里了,血顺着爪子往下滴,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红得刺眼。黑瞎子用嘴去咬铁丝,可咬不断,它的牙虽然厉害,可铁丝是软的,咬在嘴里滑溜溜的,使不上劲,越咬越急,越急越疼,越疼越暴躁。它又去拔那棵树,树已经被拔起来了,可铁丝还连在上面,它拖着树在地上转圈,转得晕头转向的,把周围的雪地踩得稀烂,像刚打过仗的战场。
冷志军不敢轻举妄动。黑瞎子这东西,看着笨,其实不笨,跑起来比人快多了,一巴掌能拍断碗口粗的树,一掌能把人的脑袋拍碎了。打黑瞎子得万分小心,一枪打不死,它就冲过来了,到那时候你连装子弹的时间都没有。他蹲在树后,端着枪,瞄准了黑瞎子的胸口——那是黑瞎子身上唯一能一枪毙命的地方,心脏在那儿,可被厚厚的皮毛和脂肪护着,枪子儿打进去不一定打得透,得用大威力的子弹,还得打得准,偏一点都不行。
黑瞎子还在挣扎,吼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知道自己被困住了,在向同伴求救,又像是在跟这片山林发泄它的愤怒。它用那只没被套住的前掌拍打地面,在地上刨出一个大坑,冻土和积雪被它刨得满天飞,像下了一场黑雨。
冷志军等了很久,等到黑瞎子折腾累了,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手指慢慢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比黑瞎子的吼声还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耳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黑瞎子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血从那个小小的枪眼里涌出来,在黑色的皮毛上格外显眼,像一朵红花开在黑色的绸缎上。它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要倒,可又稳住了,转过头来,看见了冷志军。
那双眼睛,冷志军一辈子都忘不了。黑瞎子的眼睛是棕色的,不大,可很亮,亮得像两盏灯,里面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头发毛的东西,像是质问,又像是哀求,又像是认命,又像是什么都不像,就是那么看着你,看得你浑身不自在。它张了张嘴,露出了满口黄牙,牙又大又粗,像一排排小石头嵌在牙床上,看着就让人腿软。它想冲过来,可前掌被套子扯住了,挣脱不了,只能站在那里,冲着冷志军吼了一声,那声音又大又闷,像打雷一样,震得冷志军的耳朵嗡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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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志军在它张嘴的瞬间,又开了一枪,这一枪打在了它的嘴里,子弹从口腔穿进去,直入脑子。黑瞎子的身子僵了一下,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钟,才轰然倒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连地面都震了一下,雪沫子飞起来老高,像下了一场大雪。
冷志军端着枪,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枪口一直对准黑瞎子,生怕它是假死。他见过假死的黑瞎子,你走过去它突然爬起来给你一巴掌,你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他走到离黑瞎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用枪管捅了捅黑瞎子的眼睛,眼睛没反应,又捅了捅鼻子,鼻子也没反应,又踢了一脚,还是没反应。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把枪背在肩上,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后背全湿了,冷汗把棉袄湿透了,贴在背上,冷得他直哆嗦。他的手也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后怕。打黑瞎子就是这样,打的时候不觉得怕,打完了才开始怕,越想越怕,越怕越抖,越抖越控制不住。他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散开。
一根烟抽完了,手不抖了,心也定了。他站起来,从腰上拔出猎刀,开始处理这头黑瞎子。黑瞎子比野猪难收拾多了,皮厚,肉糙,力气大,光是把它的四肢展开就得费老鼻子劲。他先把套子从黑瞎子前掌上解下来,铁丝勒得太紧,勒进了肉里,他用刀把铁丝割断,才把前掌解放出来。前掌已经肿了,紫黑紫黑的,渗着血,看着触目惊心。他叹了口气,嘴里念叨着“得罪了得罪了”,然后把黑瞎子翻过来,让它四脚朝天,开始开膛破肚。
熊胆是黑瞎子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比皮子还贵。他小心翼翼地把熊胆取出来,胆囊有小孩拳头那么大,墨绿色的,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胆汁。他用细线把胆管扎紧了,放在一个瓷碗里,小心地捧着,放到一边,怕碰破了。胆汁要是流出来,那可就糟了,胆汁比黄金还贵,一滴都不能浪费。熊皮也不错,黑亮黑亮的,毛又长又密,摸上去滑溜溜的,像绸缎一样。他把皮子剥下来,用刀刮干净脂肪和碎肉,用雪搓洗干净,卷起来,用绳子捆好。
熊肉他切了几大块,用带来的麻袋装了,堆在爬犁上。熊肉不好吃,有一股子腥臊味,得用重料炖才压得住,可肉能当粮食,能填饱肚子,在困难的年月,熊肉就是救命的粮。熊掌他没动,熊掌得整个带回去,那是好东西,比猪蹄子好吃一百倍,红烧了胶质浓厚,嚼在嘴里黏糊糊的,满口香,是招待贵客的上等菜。
收拾完了,天已经快黑了,冷志军不敢在山上再待了,拉着爬犁往回走。爬犁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野猪皮、野猪肉、熊皮、熊肉、熊胆,加上之前的猎物,少说也有三四百斤,拉起来费劲得很,每走一步都得使出浑身的力气,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像两条沟渠一样,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得歇一歇,喘口气,擦擦汗,再接着走。
走到半路,天全黑了,他只好在一个山窝子里又凑合了一夜。那晚他累坏了,连火都没生,就着雪水啃了两张凉饼子,裹着皮袄靠在爬犁上,闭上眼睛就睡着了。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一觉睡到大天亮。
第五天下午,冷志军终于回到了屯子。
他拉着爬犁进了院门,大灰二灰先迎上来,摇着尾巴围着他转,用脑袋蹭他的腿,呜呜地叫,好像在说“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想死你了”。三个小崽子黄镖花脸黑风也从狗窝里钻出来,扑上去,围着他又蹦又跳,尾巴摇得像螺旋桨,都快飞起来了,嘴里发出欢快的叫声,像一群孩子在过年。
胡安娜从灶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子,铲子上沾着鸡蛋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她看见冷志军,看见爬犁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猎物,看见那张黑瞎子皮,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哗哗的,止都止不住。她扔了锅铲子,跑过去,一把抱住冷志军,抱得紧紧的,脸埋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你可回来了,你可回来了,我担心死了,我以为你出事了呢,你这几天连个信儿都没有,我在家等着,一天一天的,心里头像长了草似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吃不下睡不着,就怕你在山里出啥事……”她哭着说了一大串,翻来覆去的就那么几句,可每一句都说得那么真心,那么实在,那么让人心里头发热。
冷志军搂着她,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嘴里说着“没事了没事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说着说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喉咙也堵了,声音也变了调。他在山里待了五天,五天了,她在家等了五天,五天有多长他懂,他也等过人,等过爹,等过弟弟,知道那种滋味,像坐在针毡上,坐不住站不住躺不住,怎么待着都不舒服,心里头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痒痒的,疼疼的,说不出来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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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别哭了,你看我给你带啥回来了。”他松开她,从爬犁上拿起那只熊胆,在她眼前晃了晃,墨绿色的胆囊在阳光下泛着光,晶莹剔透的,像一块翡翠,“熊胆,好东西,能卖好几百块呢。”
胡安娜看着那只熊胆,又看看爬犁上的熊皮和野猪肉,哭得更厉害了,这回不是害怕,是高兴,是那种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担心了好久好久终于放下、盼了好久好久终于实现的高兴。她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你这个人,就知道打猎,就知道挣钱,你知不知道我在家多担心你?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就怕你在山里出事?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站在院门口往山那边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得脖子都酸了,眼睛都花了,还是看不见你的影子?”
冷志军没说话,把她搂得更紧了。他知道,他都知道,他都知道她的担心,她的害怕,她的不安。可他是赶山人,赶山人就得进山,就像鸟儿得飞,鱼儿得游,这是他的命,改不了。他能做的,就是活着回来,好好地回来,带着猎物回来,让她知道他没有事,让她放心,让她安心,让她不用再担心受怕。
“走,进屋,我给你做好吃的,给你炖熊掌,给你炒野猪肉,给你烙饼,给你熬粥,你想吃啥我就做啥。”胡安娜拉着他的手,把他往屋里拽,脸上的泪还没干,可嘴角已经在往上翘了,翘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像一弯新月挂在脸上。
冷志军笑着跟在她后面,进了屋,上了炕,脱了湿透的棉袄,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坐在炕沿上,暖和的炕把他的身子慢慢地烘热了,冻僵的手脚也慢慢地缓过来了。胡安娜把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端过来,他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姜汤又辣又烫,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烫得他额头冒了汗,可舒服,舒服极了,像是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把五天的寒气全赶出去了。
林秀花从里屋出来,手里拄着拐杖,走路颤颤巍巍的,可她听说儿子回来了,非要出来看。她走到冷志军跟前,伸出干瘦的手,摸了摸他的脸,摸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真的,又像是在摸他有没有瘦。
“志军啊,你可回来了,你担心死娘了。你这孩子,从小就爱往山里跑,你爹在的时候就拦不住你,你爹走了更没人拦得住你了。娘老了,不中用了,可娘惦记你啊,你进山几天,娘就几天睡不着,就怕你出事,怕你跟你爹一样……”林秀花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干瘦的手指在他脸上抖着,眼眶红红的,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滴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可又暖暖的。
冷志军握着娘的手,说:“娘,你别担心,我没事,我好着呢,你看,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我还给你带了好东西,熊肉,熊掌,过几天给你炖了吃,补补身子。”他说着,眼眶也红了,喉咙也堵了,声音也变了调。
林秀花擦了擦眼泪,笑了,笑得很淡,可很好看,像冬天里的阳光,虽然不热,可照在身上就是暖的。“好,好,娘等着,等着你给娘炖熊掌吃。”
那天晚上,胡安娜炖了熊掌,炒了野猪肉,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冷志军吃得很香,吃了两碗米饭,啃了半只熊掌,吃了好几块野猪肉,喝了一大碗汤,把肚子撑得圆滚滚的,躺在炕上直哼哼。胡安娜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看着他喝,看着他躺在炕上哼哼,心里头像吃了蜜一样甜。
晚上,躺在炕上,胡安娜依偎在冷志军怀里,搂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咚咚咚的,像一面鼓在敲。她的手在他胸口上画着圈,一下一下的,画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志军,以后进山,别去那么久了,三天,最多三天,行不行?你去五天,我在家担心五天,都快疯了,再这样下去,我非疯了不可。”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春天的风吹过麦田,麦浪一层一层地涌,沙沙沙的,好听得很。
冷志军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又黑又亮,散在枕头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行,三天,最多三天,我不让你担心。”
“你骗人,你每次都说三天,可每次去了就不回来,一去就是五天七天,我信你才怪。”胡安娜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里哪有半点怨气,全是笑意,像春天的河水,虽然面上平静得很,可底下暗流涌动,藏着暖意和柔情。
冷志军嘿嘿笑了两声,把她搂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味儿,心里头像有一座山,稳稳当当的,什么风都吹不倒。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个银盘子挂在东边的天上,银光洒下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大灰二灰趴在门口,眯着眼睛,尾巴偶尔摇一下。三个小崽子挤在狗窝里,挨在一起取暖,呼噜声此起彼伏的,像一曲不太和谐的交响乐。
雪停了,风也停了,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花从树枝上落下来的声音,簌簌的,细细的,像蚕在吃桑叶。远处的山里,传来一声狼嚎,长长的,幽幽的,在夜空中回荡着,像是在跟这片山林告别,又像是在欢迎这个赶山人平安归来。
冷志军听着那声狼嚎,笑了,把胡安娜往怀里搂了搂,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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