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衣架前,衣架上挂着他那件青色的丝绸长袍,他伸手取了下来,披在肩上,动作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像是在做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完全没有大敌当前的紧迫感。
长袍穿好之后,他又系上了一条玉带,将衣襟拢了起来,遮住了他那结实如花岗岩般的胸膛,整理袖口的时候,他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把袖口的褶皱抹平,动作从容不迫。
慢条斯理,这四个字就是他此刻状态的真实写照,他不是在装模作样,也不是在故作镇定,而是真的不着急,不紧张,不害怕,因为屋顶上的那些人,他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有几个老朋友来送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抹冷酷的笑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随意地拢了拢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把头发从衣领里拨了出来,垂在身后。
“老朋友”这三个字,他故意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嘲讽,他当然知道来的是谁,能在这个时候找到这里来的,除了东邪西毒北丐那三个老家伙,还能有谁。
“来送死”,这三个字他说得更加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而不是在表达一个愿望,他有这个自信,也配得上这个自信。
“我去去就回。”
他说完,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去去就回,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去隔壁串个门,去楼下买壶酒,去院子里透口气,好像他即将面对的不是名震天下的东邪西毒北丐,而是几个不值一提的杂鱼。
他说完之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房门,脚上的布鞋踩在波斯地毯上悄无声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踏出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是出征前的战鼓声,沉稳而有力。
大步走出房间,他抬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将那扇厚实的楠木门拉了开来,门外的走廊里一片漆黑,他走了出去,反手将门关上,关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了房间里那个还在为他担心的女人。
门关上的一瞬间,穆念慈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后的高大身影,握紧了锦被的边缘,十根手指把被面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嘴唇微微翕动着,无声地祈祷着他的平安归来。
此时,悦来客栈的屋顶上。
那屋顶是典型的江南样式,青黑色的瓦片层层叠叠地铺着,从屋脊一直铺到檐角,瓦片上长了些暗绿的青苔,那是江南潮湿气候留下的印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屋脊两端翘起两个鸱吻,是烧制成鱼龙形状的陶制构件,张着大嘴,咬着屋脊,在夜色中像是两头蹲伏在屋顶上的怪兽,守护着脚下这片沉睡中的楼阁。
夜露已经下来了,瓦片上湿漉漉的,蒙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月光打在上面,反射出一片朦朦胧胧的银灰色光晕,晃得人有些眼晕。
三道人影正静静地立在瓦片上。
三道人影呈一条直线站着,彼此之间隔了约莫三尺的距离,恰好是一个既可以各自为战、又能在瞬息之间互相策应的距离,显然三人都是身经百战的高手,不需要任何言语便知道该如何站位。
他们的脚踩在瓦片上,却像是踩在平地上一般稳稳当当,脚底与瓦面之间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吸力将他们牢牢地固定住了,没有一块瓦片因为他们的踩踏而松动或滑落。
夜风吹过,三人的衣袂被风掀起,猎猎作响,可他们的身体却纹丝不动,像是三尊被钉在屋顶上的雕像,又像是三只栖息在屋顶上的夜枭,静静地俯瞰着自己的猎物。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
那轮圆月已经升到了中天偏西的位置,月光是清冷的银白色,像是一盆被泼洒出去的牛奶,把整座悦来客栈都浇了个透,屋顶上更是一片皎洁明亮,几乎可以照见人的眉毛。
三道影子从他们的脚下生出,顺着瓦片的坡度一路向下延伸,越拉越长,越拉越细,最后被屋脊切断,一截落在瓦片上,一截落在屋脊的另一面,扭曲成三条奇形怪状的黑影。
黄药师的影子最瘦最长,像是一杆被人斜插在屋顶上的标枪,洪七公的影子最宽最厚,像是一块卧在瓦片上的磨盘,欧阳锋的影子则忽长忽短、忽左忽右,像是一条在瓦缝间蜿蜒游走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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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药师一身青衣,手握玉笛,目光死死地盯着下方的天字一号房。
那身青衣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暗绿色,与瓦片上青苔的颜色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哪里是人哪里是瓦,他整个人都像是化成了一截长在屋顶上的竹子。
玉笛被他握在右手之中,五根修长的手指扣在笛身上,指节分明,握得极紧,笛尾抵在他的虎口处,笛身微微倾斜,随时可以在第一时间出手,化作最凌厉的杀器。
他的目光像两把出鞘的利剑,穿透了夜色,穿透了瓦片,穿透了房梁,死死地钉在下方的天字一号房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团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烈火,只等着一个瞬间就要喷薄而出。
下方的天字一号房,窗口还亮着微弱的烛光,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方小小的暖色,可落在他眼里,那暖色却像是一块烧红了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疼。
欧阳锋则站在他身侧,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神阴鸷。
他站的位置比黄药师稍后半步,不是在示弱,而是在蓄势,就像毒蛇在发动攻击之前,总会先把头缩回去,然后才能以更快的速度弹射出去。
双手拢在袖子里,那宽大的袖袍把他的手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他手里到底握着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握,也可能握着一把淬了剧毒的暗器,随时都会从袖子里飞出来。
他的脊背微微佝偻着,不像黄药师那样挺得笔直,可那佝偻之中却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危险,像是弓弦被拉到了满月,看似弯曲,实则蓄满了即将爆发的力量。
眼神阴鸷,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珠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寒意,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两块被冻住的琥珀,嵌在他那张棱角分明却又苍白如纸的脸上。
他死死地盯着下方的房间,嘴角微微向下撇着,露出一个说不清是恨还是惧的表情,那个让他险些丧命、让他儿子至今下落不明的人,就在下面,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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