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德光点了点头:“不急。先吊着他,让他多送些消息过来。至于什么时候南下,朕自有考量。”
使团带着契丹人的赏赐和口头承诺回到魏州,杨光远心中大喜。他觉得自己手里又多了一张王牌:朝廷不给的东西,契丹能给;朝廷不敢动的他,契丹敢保。两边下注,怎么算都不亏。
然而,杨光远还是小看了石敬瑭的情报网。
他秘密联络契丹的事,虽然做得隐蔽,但没有瞒过朝廷安插在魏州的眼线。密报送到开封的时候,石敬瑭正在用膳。他看完密报,把筷子轻轻放下,对侍从说:“撤了吧,朕没胃口了。”
侍从端着几乎没动的饭菜退下,殿里只剩下石敬瑭一个人。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悲哀。
第二天一早,石敬瑭再次召见了桑维翰。
“杨光远通了契丹。”石敬瑭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得可怕。
桑维翰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手里的笏板掉在地上:“陛下,此事当真?!”
“朕的眼线看得清清楚楚。”
“那还等什么!”桑维翰急了,“通敌叛国,铁证如山,赶紧调兵……”
“调谁的兵?”石敬瑭冷冷地打断他,“朕刚才数了一下,能把杨光远摁住的将领,要么不在身边,要么就是他自己的人。你说调谁的兵?”
桑维翰语塞,额头上青筋直跳。他忽然理解了石敬瑭为什么吃不下饭——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憋屈,换了谁也咽不下去。
石敬瑭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住。
“不能打,那就继续拆。”
“拆?”
“对。他不是翅膀硬吗?朕就一根羽毛一根羽毛地拔。拔到他想飞也飞不起来的那天。”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石敬瑭的“拔毛行动”进入了加速阶段。
先是兵力调动。朝廷找了个“加强北边防务”的由头,将杨光远麾下最精锐的一支骑兵调往代州,名义上是防御契丹——这个理由杨光远连反驳都没法反驳,总不能说“我不防契丹”吧?只能咬着牙放人。
然后是粮草。朝廷开始控制对魏博的军需供应。不是断供,而是把供应频率从每月一次改成两月一次,每次的数量也减了几分。理由很充分:国库吃紧,边关用度大,优先保障北边防务。每一句都在情在理,杨光远挑不出毛病,但每一句都让他窝火。
杨光远把这些招数看得清清楚楚。他对着幕僚发了好几次火,茶杯摔了三个,椅子踢坏了两把,但最终也只能发火。石敬瑭的手段太阴了,阴到你想翻脸都找不到一个体面的借口。人家都是在规则之内玩你,你跳出来翻桌子,反而显得你理亏。
“这个老狐狸。”杨光远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幕僚劝他:“将军,咱们在朝廷眼里本来就是眼中钉,明面上不宜硬碰硬。不如暂且低头,把朝廷的戒心降一降,再作打算。”
杨光远沉默半晌,最终点了点头。
他给石敬瑭上了一道奏表,措辞前所未有地谦卑。先是大段大段地回顾了自己跟随陛下打天下的经历,然后承认自己性格粗鲁、不懂礼数,过去有些事情做得欠考虑,恳请陛下宽宏大量。最后还主动提出,愿意交出部分兵权,以示忠心。
石敬瑭看着这道奏表,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太了解杨光远了,这种人能写出这么肉麻的表文,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而且字里行间的谦卑底下,藏着的是等待时机的杀机。
“演戏嘛,谁不会?”石敬瑭自语了一句,然后提起朱笔,在奏表上批了四个字:爱卿辛苦。
这四个人,和当年杨光远杀掉范延光后石敬瑭批复的那四个字,一模一样。
历史在嘲讽所有人,包括正在嘲讽历史的人。
石敬瑭的批复传回魏州,杨光远看完之后哈哈大笑,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好。爱卿辛苦。当年写这四个字,今天还写这四个字。他是在提醒我——范延光的下场,我都记着呢。”
幕僚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杨光远收住笑声,脸上的表情变得阴沉而决绝。
“告诉契丹那边,时机快到了。等老子准备好了,送咱们这位皇帝陛下一份大礼。”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开封,石敬瑭也在做同样的预判。
他对桑维翰说:“魏博那边,迟早要反。朕现在能做的,就是把它的爪牙磨钝一些,等那一天来的时候,不至于措手不及。”
桑维翰沉重地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个谁都不敢回答的问题:“陛下,咱们这个朝廷,到底还有多少脓包等着破?”
石敬瑭没有回答,只是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
起风了。北方的沙尘裹挟着腥味,正缓缓向开封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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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说:杨光远之患,不在其骄,而在朝廷之弱。石敬瑭并非昏君,他清楚杨光远的野心,也清楚自己的软肋,可“清楚”不等于“能办”。他以温水煮蛙之术削弱魏博,手法不可谓不高明,但这高明之中藏着一个致命的无奈——他始终不敢堂堂正正地解决藩镇问题。靠权谋可以延缓危机,但不能根除危机。朝廷的权威不是靠拆分几个州县就能建立的,石敬瑭向契丹屈膝的那一刻,就已经永远失去了建立这种权威的资格。割燕云十六州,输的是地利;称儿称臣,输的是人心。地利和人心都没了,再精巧的权谋也不过是沙上筑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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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说:石敬瑭与杨光远的这场暗战,本质上是两种生存逻辑的碰撞。杨光远是典型的五代军阀逻辑——刀把子即真理,契约一文不值,信义是弱者的遮羞布。这种逻辑野蛮、粗暴,但极其高效。石敬瑭则陷入了一个悖论:他既是这套逻辑的受益者(靠背叛起家夺得皇位),又是这套逻辑的受害者(被部下用同样的方式威胁)。他想用权术驯服自己曾经信奉的法则,就像一条蛇试图咬住自己的尾巴。这让人想到一个问题:当一个政权的创始人用不光彩的手段上位时,他其实给自己的继承者和整个系统种下了一颗毒种。后来者只会得到一个教训——规则是可以践踏的。于是践踏规则的人不断涌现,直到整个系统崩塌。五代十国的悲剧,从这个角度看,是一出关于“手段异化目的”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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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金句:用阴谋夺来的皇冠,永远戴不稳;靠拳头争来的权威,终将撞上更硬的拳头。
如果你是石敬瑭,面对杨光远这种手握重兵又吃准了你软肋的悍将,你会怎么破局?是铤而走险设计诱杀?还是学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又或者你有更巧妙的招数?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谋略——但请注意,你不能预知未来,也没有上帝视角,你只是一个坐在开封城里、每天都在担心干爹南下的儿皇帝。在这个人人都不可信的时代,你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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