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苏荃便见堂前供着一尊先祖神像;祭坛右侧,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陶制童偶,匾额上书“灵应殿”三字。
屋里还堆着成沓纸钱、金箔桥、纸扎童子等物。
“这一路如何?”苏荃问。
他简要讲完经过,目光落在坛上那些瓷娃娃上,声音沉静:“师父,这些是有灵性的孩子。”
“我一路走来,常看见瘦弱的小影子追着父母跑。不忍心,便一个个抱回来,盼他们跟着练功,消了执念,好再投个好胎。”
苏荃听完未置一词,心里却清楚:这孩子,又把别人扛不动的苦,默默揽到了自己肩上。
这些灵童比孤魂更可怜,怨气浅,根基薄。若放任游荡,迟早被厉鬼撕碎吞食。
有些幼小的,甚至不懂自己畏光,跟着母亲出门晒太阳,晒得皮肉焦枯,只剩一缕青烟飘散。
若没人收容,它们终将沦为无主野魂,疯癫乱窜。
“师父,师父……什么灵童?什么孩子?”金甜甜仰起脸,眼睛睁得圆圆的。
“世人总说未出世的孩子没有魂魄,所以堕胎、流产屡见不鲜,多少稚嫩灵识,就因母体崩毁,断了转世为人之路。”
“这些被遗忘的微弱生灵,便是灵童。”
“若屡次投胎皆夭折,怨气越积越深,性情便渐渐扭曲,终成祸祟。”
正说着,酒叔引着二人来到灵应堂前,抬手指向楼上三尊漆黑陶偶:“这三个,因母亲多次小产,久不能孕,怨毒已深,凶性难驯。”
“一旦脱困,必致死伤。”
金甜甜凝神细看,尤其盯住那三尊静立不动的陶偶,良久未语。
“师父,为何它们都缠着红绳、双眼赤红?”她轻声问。
“那是你主家用红绫封印的。别大意,快把它们眼周的红布揭下来。”苏荃语气一沉,“其中一尊曾挣脱束缚,钻进白苏荃腹中。”
这些形似恶童的灵体,本非生来为恶,实为至惨受害者。可如今戾气滔天,已成人间隐患。它们尚无分辨善恶之力,亦无驾驭心念之能,若任其流落尘世,只会伤人害命。
这正是苏荃不得不制住他们、彻底封禁他们的原因。只要他们留在这里修行,以香火净身,就能化解心头积怨,重新踏上轮回之路。
“我认得我的师父。”金甜甜答道。
苏荃颔首,取出几枚鸡蛋,轻轻搁在祭坛上。“他们最爱吃这个,可眼下价钱实在不便宜……”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话说到这儿,他眉间浮起一丝微涩,早前搬屋修房花去不少银钱,可该避的人,他终究没躲。
“师父,您和我师父以前也收过五个小妖童。那五个灵体,跟眼前这三个金甜甜,究竟有什么不同?”金甜甜睁大眼问。她指的,正是胎中食魂而生的五缕残魄。
“这么说吧,那五个,生来就为嗜血而活,骨子里刻着杀戮。他们分明分得清美丑善恶,却偏要作尽邪祟之事,手上沾满性命,迟早要遭天谴。”
“可这三位,虽有戾气,却并无恶意。说到底,若能投胎为人,谁又愿做那被诅咒的妖童?”
苏荃叹了口气:“他们尚未伤人,身上未染半点罪业,只是一腔冤屈未消。给他们一次重修的机会,也算成全。”
金甜甜点点头:“明天我就用师父给的零花钱,买一大篮子鸡蛋带回来吃!大师,这三个小灵体也爱吃吗?”
“自然爱吃。”苏荃答。
“那我每人分一个!”金甜甜咧嘴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忽又想起什么,仰头问:“对了师父,秋生和文彩怎么好久没露面了?”
“他们去寻你大伯了,倒忘了告诉你,你甘蔗叔已在邻镇开了座庙。”
“没见过。”苏荃应了一声,随即提议:“师父,不如过两日请仓谷叔来道场坐坐?咱们备一桌素席,好好招待。”
他心里却有些拧巴:按理,这事本该他张罗,毕竟得把徒弟、孙辈引荐给师兄。可一想到仓谷叔未必肯动身,他便觉得胸口发闷。
酒叔瞧见他神色,苏荃立刻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嗓音:“师父,甜甜快成年了。女孩家的事,长辈总得知晓些。这事,得请仓谷叔来定个主意。”
“否则,单靠咱们几个糙汉子盯着,能盯出个什么结果?”
话虽如此,苏荃真正惦记的,其实是那位传说中的甘蔗叔。
当然,先前说的那些理由也确凿重要,金甜甜今年才十一,再过十二年、十三年……眨眼就长成了。
她不可能一辈子守在这儿。早早让甘蔗叔与她亲近起来,实属要紧。
更关键的是,甘蔗叔,怕是要变成甘蔗姨了。
酒叔侧头看了看金甜甜,越想越觉得苏荃说得在理。他从前在酒泉收小月为徒,那时小月已是个懂事的小姑娘,压根不用操心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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