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张先云开着一辆雪佛兰轿车,驶过了法租界与意租界的交界。过了那个路口,街灯从法租界的乳白色换成了意租界的暖黄色,路面也从柏油变成了石头铺的。
车轮碾在石板上,车身微微颠簸,发出一连串有节奏的咔嗒咔嗒声。路两边的建筑大多是意大利风格的小洋楼,浅黄色的墙面在路灯下泛着暖意,拱形的窗户里偶尔透出一两盏还亮着的灯光。铁艺的阳台栏杆上爬着藤蔓,藤蔓的叶子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在路灯下投出细长的、不断颤动的影子。
这条街上的人比英租界少得多,偶尔有一辆黄包车慢悠悠地跑过去,车夫拉着一个穿大衣的乘客,两个人的轮廓在路灯下一晃就过去了,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逐渐远去,一切又归于安静。
张先云把车停在二马路中段,靠在一棵梧桐树下面,熄了火,关了车灯。车灯熄灭之后,整条街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路灯的昏黄和两边洋楼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光。他朝左边努了一下嘴,下巴往那边一抬:“就是那栋。二层的,灰墙红瓦的,门口有个小院子,铁栅栏门上爬着爬山虎。”
王汉彰推开车门。夜风一下子灌进来,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不少,风里带着海河的水汽和意租界路边花坛里月季花的淡淡香气。他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摸了摸后腰上的枪,左右扫了一眼。街上没人,连条野狗都没有。
他看了看那栋灰色小洋楼,二层亮着灯,窗帘拉着,但窗帘布不算厚,灯光透出来,把窗帘染成了一块暖黄色的发光体。他对车里的张先云说:“走,咱们进去。”
张先云从驾驶座上下来,关车门的时候特意轻轻推上,没发出多大的声响。他整了整衣领,迈开步子直接朝正门走去。王汉彰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正门口,张先云在门前站住,回头看了王汉彰一眼,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猛地抬起右腿,膝盖弯曲,脚后跟对准了门锁的位置,眼看就要一脚踹上去。
王汉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住了,压低声音问:“你要干嘛?”
“踹门进去啊?不踹门难道还敲门?”张先云理直气壮地说,声音虽然压低了,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咱们以前不都是这么干的吗?”他那只抬起来的脚还悬在半空中,被王汉彰拽着胳膊,姿势有些滑稽。
王汉彰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松开他的胳膊,弯下腰开始解鞋带。“以前是以前,现在这么干太糙了。踹门这一脚下去,整条街都能听见,到时候意大利巡捕来了,咱俩怎么解释?看我的。”
他把左脚上的皮鞋脱下来,翻过来,手指在鞋后跟的夹层里摸了一下,抽出一截U型铁丝。铁丝不长,大概两寸多,弯成了一个不规则的U形,两端被磨得发亮。
他把铁丝捋直了又弯了一下,插进锁孔里。他弯着腰,耳朵凑近锁孔,手指捏着铁丝在锁孔里轻轻拧动,先往左转了半圈,又往右转了一圈,然后手腕一抖——锁芯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门开了。
他把铁丝重新弯成U形塞回鞋后跟夹层里,穿上鞋,一边系鞋带一边抬头对张先云笑了笑。张先云站在旁边看着,嘴巴微微张着,表情像是在说“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二人侧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站在门厅里没有马上动。门厅不大,地上铺着黑白相间的菱形地砖,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和一个衣帽架,衣帽架上挂着一件女士风衣和一顶男士礼帽。
屋里没开灯,也没有人,只有从楼上传来的留声机的声音。放的是一首节奏很慢的曲子,女声在唱俄语,嗓音慵懒而沙哑,唱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忧伤,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两个人踮着脚,沿着楼梯悄悄地上了二楼。木质楼梯踩上去还是会轻微地吱呀响,但两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楼梯板靠墙的那一侧,那一侧受力最小,响声也最小。
留声机的声音是从二楼靠左的房间传出来的,房门开着一条缝。走到门口,王汉彰看到房间里一个年轻女人正坐梳妆台前擦着口红。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天鹅绒睡袍,头发是浅金色的,很厚,披散在肩膀上。
忽然,这个女人通过梳妆镜看到了门口。镜子里映出门缝里站着两个陌生男人。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手一抖,口红在嘴角边斜着划了出去,从唇角一直划到脸颊上,留下一道猩红色的道子,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她的嘴张开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看就要叫出声来。
王汉彰推开门,快走两步,来到女人的身前,捂住了她的嘴,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在女人安静下来之后,他从后腰抽出了那支纳甘转轮手枪,枪口没有指着她,只是垂在身侧,但枪身反射出的暗钢色光泽让她一眼就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
女人的脸刷地白了,比刚才扑了粉的肤色还白,两只手不由自主地举起来,左手里的口红从指尖滑落到地板上,在地板上弹了一下又滚了半圈,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短短的红色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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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汉彰压低声音说:“别喊。我不伤害你。你坐好就行。”他说的是俄语,语速很慢,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确保她能听懂。
那个女人没有尖叫,也没有挣扎,只是胸口在深红色睡袍下面剧烈地起伏着,眼睛一直盯着王汉彰的脸,瞳孔放得很大。她是个见过世面的女人——在哈尔滨的舞厅里跳过舞,在天津的租界里被人包养,知道什么时候该反抗、什么时候该乖乖听话。
张先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细麻绳,走进房间,那个女人没有挣扎,任由他把她的双手绑在椅子扶手上、双脚绑在椅子腿上。张先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手帕,叠了两折,塞进她嘴里,动作不算粗暴,但很利索。那个女人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直盯着王汉彰的脸,呼吸急促但没出声。
王汉彰看了看手表,十点二十分。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把枪放在大腿上,枪口朝着门口的方向。留声机还在转着,唱片已经放完了,唱针在空白轨道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像是风吹过芦苇荡的声音。张先云躲在门后,两个人的眼睛都盯着门口。
差不多过了二十分钟,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下来。王汉彰透过窗户,清楚的看到一个身影晃晃荡荡的从车上下来,看样子明显是喝多了。
这人的脚刚一落地,忽然一个踉跄,眼看着就要一头栽在地上。好在车门旁边的司机一把搀住了他,开口问道:“老板,没事儿吧?用不用去医院看看?”
许家爵摇摇晃晃的站直了身子,粗暴的挥了挥手,骂骂咧咧的说道:“操,去个几把医院!老子这是铁打的身子,茂川太君都说了,我是一夜七次郎!知道嘛叫一夜七次郎吗?算了,你个小崽子也不懂。行了,你回去吧,明天早晨八点来接我,别晚了……”
司机只是低着头应了一声“是”,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轿车的尾灯在石板路面上拖出两道红光,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许家爵转过身,歪着身子往台阶上走。他一只手扶着门旁边的墙壁,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掏钥匙,掏了半天才掏出来。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拧动的声音,锁芯咔嗒一声弹开,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跌跌撞撞地进了门厅,鞋被胡乱蹬掉的声音,有人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进客厅,边走边解衬衫的扣子,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娜塔莎,娜塔莎,你他妈死哪儿去了?赶紧给老子滚过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在客厅之中,一个身穿长衫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他包养的那个白俄舞女娜塔莎则被捆住了手脚,嘴里面堵着块破布,惊恐的坐在一旁,身体瑟瑟发抖。
许家爵的脑子嗡了一下。酒意在这一瞬间散了大半。不是慢慢散去的,而是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一样,哗地一下全灭了。
他的手下意识地往后腰摸去,那里别着一支南部式手枪。可他的手刚伸到一半,手指才刚碰到枪套的皮扣,就感觉后脑勺上被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顶住了。
那触感他太熟悉了,是枪管,而且是贴着皮肤顶上去的,枪口直接压在后脑勺正中间的凹陷处,金属的凉意从头皮一直传到脊梁骨。他那只伸向腰后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五根手指张开着,不敢再动一下。
他缓缓地举起了双手,先举到肩膀高度,停了一下,又举过了头顶,十根手指全部张开,。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沙哑地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对司机说话时低了八度:“二位好汉,咱们往日无缘,近日无仇。你们要是求财,我口袋里有二百多块钱,还有手上的表,瑞士的,真金外壳,能换不少钱。金戒指也是足金的,镶的是真钻石,不是玻璃。这些都给二位,就算是送二位喝茶了。我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吝啬,二位拿钱走人,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绝不去巡捕房报案。”
他说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但嗓子里还是发干,最后一个“案”字的尾音微微发颤。他努力用眼角的余光往后瞟,想看清站在他身后的人是谁,但枪口顶得太紧,他不敢扭头,只看到地板上有一条模糊的人影。个子不算高,比他矮一点,身形偏瘦,握枪的手很稳。
在沙发上的那个人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把大腿上的枪拿起来,放在沙发扶手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提高音量,就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一样。
“二子,嘛时候改的名啊?还你妈一夜七次郎?日本人也没有姓一夜的啊?还有,你逼尅的挺大方啊,出手就是二百块钱。小时候过年,咱们一块儿摇骰子,你他妈输一个铜子儿都能叫唤半天,现在倒是阔气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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