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的主街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分外热闹。锦绣坊斜对面,杨英站在自家铺子门口,看着母亲陈氏一边送走刚刚那位客人,一边嘴里还念叨着“这料子进价都不止这个数,真是亏了亏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娘!”她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带着久别重逢的雀跃和一丝促狭。
陈婶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里的尺子都差点掉了。转头看见自家闺女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又惊又喜,也顾不得跟客人的买卖了,三两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杨英的手。
“英子?!真是你!你这死丫头,回来也不提前捎个信儿!”陈婶嘴上埋怨,眼睛却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女儿,见她又瘦了些,原本白皙的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磨砺出的硬朗,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心疼,“瞧瞧,又瘦了,还黑了不少!娘早说了,姑娘家家的,做什么不好,非得去干那风里来雨里去的镖师行当,又苦又危险…可把我和你爹心疼坏了!”
杨英任由母亲拉着,嘿嘿一笑,反手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心里有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薄茧,却温暖依旧。“娘,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吃点苦算什么?走南闯北,见识多着呢!倒是您,看着好像也清减了些,是不是爹又偷懒,没好好帮您看铺子?”
提起丈夫,陈婶果然转移了注意力,撇撇嘴:“他啊?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茶楼跟人下棋呢!一天天的,就知道躲清闲,铺子里里外外全撂给我一个人…”
听着母亲熟悉的抱怨,杨英心里反而涌起一股暖流,这才是家的味道。她笑嘻嘻地揽住母亲的肩膀:“娘您别气,我回来了,这就去茶楼把爹‘逮’回来,让他给您好好赔不是!晚上让他给您捶腿!”
陈婶被女儿逗乐了,轻轻拍了她一下:“没大没小!行了,你刚回来,别瞎跑。吃饭了没?娘这就去买几个好菜,晚上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蹄髈和松鼠鳜鱼!”
“还没呢!娘,我可想死您做的菜了!在外面跑镖,最想的就是这一口!”杨英眼睛亮晶晶的,“我帮您一起去买菜吧?”
“你可拉倒吧!”陈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打小你就分不清韭菜和麦苗,让你去买菜,准得让人哄了去!你还是自己逛逛去,看看镇上有什么变化。娘自己去,一会儿就回来。”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些碎银子塞给杨英,“要是饿了,先买点零嘴垫垫,别饿着。”
杨英接过银子,心里暖乎乎的:“谢谢娘!”
“傻孩子,跟自己娘还客气上了。”陈婶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容却藏不住,“快去逛吧,记得早点回家吃饭!”说完,她便拎起菜篮子,风风火火地往集市方向去了。
看着母亲远去的背影,杨英深吸了一口家乡清冽又熟悉的空气,将银子揣好,迈开步子,沿着主街慢悠悠地逛了起来。
清水镇变化不大,还是那些熟悉的铺面:周记杂货铺的招牌有些褪色了,老板正站在梯子上擦拭;芳芷斋飘出淡淡的脂粉香气,柳掌柜在柜台后低头绣着什么;清心茶楼里隐约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和茶客们的谈笑;快活林酒肆的旗幡在微风里轻晃…
但也有不少变化。一些铺面换了东家,招牌是新的;街上多了些她不认识的面孔,大多是年轻后生或新嫁来的媳妇,带着好奇又友善的目光打量着她这个一身劲装的陌生女子。
她边走边和认识的街坊打招呼。
“刘婶!身体还好吧?哟,小孙子都这么大了!”“李伯!您这豆腐摊还支着呢?给我来块嫩豆腐,晚上让我娘炖汤!”“周掌柜!生意兴隆啊!我爹是不是又在您这儿下棋呢?”
街坊们见到她回来,也都又惊又喜,拉着她说上几句话。杨英性子爽利,人缘也好,一路走一路聊,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东区。
远远地,她看到了“济世堂”的招牌。那里曾经是王老郎中的医馆,她小时候磕了碰了,或是风寒发热,没少往那儿跑。王老郎中脾气古怪医术却好,身边总跟着个愣头愣脑的小药童阿竹。
她放慢脚步,走到济世堂对面的巷口,没有进去,只是隔着街道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济世堂的门开着,里面似乎很安静。柜台后面,站着的已经不是那个胡子花白、总爱吹胡子瞪眼的王老了,而是一个穿着素色棉袍、身姿挺拔的年轻人。他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线条温润平和。一个约莫八九岁、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踮着脚,努力地将一包药递给柜台前的一位老婆婆,小脸上满是认真。
王老呢?阿竹呢?杨英心中有些怅然,又有些好奇。看来清水镇在她离开的这些年,真的发生了不少事。这位新来的郎中,听街坊的口气,似乎人很不错。那个小姑娘,是他的徒弟吗?
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看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继续她的闲逛。
不知不觉,她拐进了一条熟悉的小巷。这里是通往镇南清水河岸的近路,小时候她常和伙伴们在这里玩耍。巷子两边是有些年头的青砖墙,墙头偶尔探出几枝不畏寒的蜡梅,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就在巷子快要走到尽头,即将拐上通往河岸的大路时,杨英的脚步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皂色捕快服、身板结实的年轻男子,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婆婆,慢慢地走着。老婆婆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不轻的包袱。
“周婆婆,您慢点,这段路有青苔,滑。包袱给我吧,我帮您拿回家。”男子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耐心和实在。
“哎,好,好…小川啊,又麻烦你了。”老婆婆声音苍老,满是感激,“我这老骨头,不中用了,买点米都提不动…”
“您说哪儿的话,应该的。”被叫做小川的男子憨厚地笑了笑,接过包袱,稳稳地拎在手里,另一只手依旧小心地扶着老人。
阳光从巷子一侧斜照进来,勾勒出男子侧影的轮廓。几年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些,肩膀更宽了,脸上的稚气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公门中人的沉稳可靠,可那双眼睛里的澄澈和那股子认死理的“呆”气,似乎一点没变。
赵小川。
杨英靠在巷口的墙边,双手抱胸,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看他小心翼翼地护着老人避开地上湿滑的地方,看他侧耳倾听老人絮絮叨叨的家常,看他偶尔点头应和,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还是那个样子,傻乎乎的,热心肠,眼里揉不得沙子,看见谁有困难都想搭把手。
杨英想起小时候,两人一起在郑捕头手下学武。她性子跳脱,学得快却毛躁;赵小川比她年长一两岁,学得慢些,却肯下死功夫,一招一式都要练到标准为止。她总笑他“呆子”、“死脑筋”,他也只是挠头憨笑,从不生气。后来,他如愿以偿成了清水镇的捕快;而她,不顾父母反对,毅然去了镖局,走上了另一条路。
一别数年,江湖风雨,各自经历。此刻在这静谧的小巷里,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做着最寻常不过的善举,杨英心中那些走南闯北的疲惫、江湖的刀光剑影,似乎都被这平淡温暖的画面轻轻抚平了。
她看着他扶着周婆婆慢慢走出巷口,转向另一条小路,身影即将消失在视线里。
这才直起身,清了清嗓子,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久别重逢的复杂情绪,朝着那个方向喊道:
“喂!赵小川!好久不见啊,你个呆子!”
声音在安静的小巷里回荡。
前方,那个扶着老人的身影猛地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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