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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帝心深忌疏宗室 临淄藩王渐失权（第2页）

曹植走到窗前，望着漫天雨丝，轻轻叹了口气。他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墨迹未干，他便将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火焰舔舐着纸张，将那些未说出口的委屈与悲凉，尽数化为灰烬。

千里之外的淮泗大地，春雨初歇，空气清新湿润。

蒋欲川走在乡间的田埂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路边的野花竞相开放，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陈默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刚从农户家收来的新麦。

“大人，前面就是王家村了，去年冬天安置的流民都在这里。”陈默轻声道。

蒋欲川点了点头，刚要迈步，就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老汉，牵着一匹老马，从远处匆匆走来。老汉看见蒋欲川，立刻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信封，双手递了过来：“蒋大人，临淄侯府的老仆托我把这个交给您。”

蒋欲川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熟悉的火漆印，眼底闪过一丝暖意。他挥了挥手，让老汉先去歇息，然后走到田边的一棵老槐树下，拆开了书信。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短短三十余字，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蒋欲川反复读了三遍，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的墨迹，仿佛能透过文字，看到临淄城中那个独坐窗前、满身寂寥的身影。

他想起了建安二十三年的铜雀台夜宴。那时曹操刚刚晋封魏王，铜雀台落成，文武百官齐聚庆贺。曹植意气风发，当场作《铜雀台赋》，惊艳全场。宴后，二人并肩站在高台之上，望着漫天星河，曹植举杯笑道：“欲川，待天下平定，你我便归隐田园，种麦饮酒，岂不快哉？”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一个是才名盖世的临淄侯，一个是崭露头角的少年将军，都以为平定天下、建功立业是唾手可得的事情。如今不过四年，物是人非。一个困在临淄封地，以诗文遣怀；一个卸去兵权，沉心淮南民政。两人虽境遇不同，却都成了帝王猜忌之下，不得不收敛锋芒的人。

蒋欲川轻轻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纸笔，靠着老槐树，提笔回信。他没有写任何安慰的话，也没有提半句朝堂之事，只是如往常一般，写着淮南的农事：

“淮水春涨，麦苗甚好。昨日巡田，见亩产能增三成。流民皆已安置，春耕不误。临淄风寒，侯多添衣。静待麦熟。”

写完，他将信纸折好，交给陈默：“派可靠的人，悄悄送去临淄。记住，不要走官府驿道，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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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接过书信，躬身道：“大人放心，属下明白。”

蒋欲川看着陈默离去的背影，抬手将曹植的原信凑到嘴边，点燃了信纸。火焰舔舐着纸张，很快便将那三十余字化为灰烬，随风飘散在田野里。

他身在局外，无力改变任何事情。他既不能为曹植辩解，也不能为自己申辩。他能做的，只有守好这一方土地，护好这一方百姓，远离朝堂的纷争与算计。

腰间梨纹木符微微发烫，与千里之外临淄城中的那缕悲凉，无声共鸣。

江南西陵，江风浩荡，卷起千层浪花。

吕莫言站在城楼之上，手中捏着两封密信，一封是洛阳细作传回的曹魏朝堂动向，一封是潜伏在建业的鲁肃旧部鲁淑送来的急报。他指尖摩挲着信笺边缘，江风吹动他的银甲战袍，猎猎作响，眸底却没有半分慌乱，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静。

不远处的阴影里，李墨依旧抱着双臂，手中朱笔不停划动；孙桓则带着几名亲兵，在城楼下来回踱步，目光时不时扫向吕莫言的背影，满是警惕。

曹魏肃清宗室内患、内政稳固之后，朝堂立刻分裂成泾渭分明的两派：以曹真、夏侯尚为首的宗室武将群情激昂，力主趁吴蜀交恶之际，挥师南下联蜀灭吴，一举平定江南；以司马懿、陈群为首的世家文臣则坚持按兵不动，主张坐山观虎斗，待吴蜀血拼两败俱伤，再出兵收拾残局，方能坐收渔翁之利。两派在太极殿争执不下，最终的决断权，全在曹丕一人手中。

吕莫言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东吴最致命的威胁从来不是上游的刘备，而是北方虎视眈眈的曹魏。若曹丕决意联蜀出兵，东吴腹背受敌，必亡无疑。可孙权虽已遣使向曹魏称藩，却只递了一道空泛的表章，既无质子入朝，也无岁贡明细，毫无实质诚意，根本不足以打动刚刚稳固权位、急需树立权威的曹丕。

他不能坐以待毙。

当夜，吕莫言借着巡查江防的名义，避开孙桓和李墨安插的所有眼线，在江边一处废弃的烽火台密见了鲁淑。鲁淑是鲁肃的独子，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这些年一直奉他之命潜伏在建业，联络鲁肃旧部，传递各方消息。

“子敬，你即刻动身，乔装成荆州商人，秘密前往洛阳。”吕莫言将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书信交给鲁淑，声音压得极低，“你不要去见曹丕，直接去见司马懿和陈群。告诉他们：东吴已向大魏称藩，愿岁岁纳贡、遣子入侍，永为大魏藩属。若大魏此时联蜀灭吴，刘备必尽得江东之地，收编东吴水师，实力大增，届时跨有荆益，与大魏划江而治，再想南下难如登天。况且大王初定朝局，天下未定，若灭已称藩之国，必寒了天下归附者之心。不如按兵不动，坐观成败，待吴蜀两败俱伤，再出兵一举平定，方为万全之策。”

鲁淑接过书信，躬身道：“将军放心，属下必不辱命。只是此事若被吴侯和孙监军知道，必会给将军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我自有分寸。”吕莫言摆了摆手，眸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江东存亡，在此一举。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伯符、子敬和先王打下的江山，毁于一旦。”

鲁淑不再多言，对着吕莫言深深一揖，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半个月后，洛阳传来消息：曹丕最终采纳了司马懿、陈群的建议，下令边境所有守军不得轻举妄动，严守疆界，坐观吴蜀相争。

消息传来时，吕莫言正蹲在江边，和几个老兵一起修补战船的船板。他听完亲兵的汇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低头敲打着船钉，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悬在东吴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剑，终于暂时落下了。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这件事，他不能告诉孙权，不能告诉任何朝堂之人。孙桓和李墨时时刻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若让孙权知道他私遣使者入洛、私许质子入侍，必会给他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他以一己之力稳住了北方，救了整个江东，却不能领半分功劳，甚至还要继续背负着猜忌，在西陵这个边陲之地，默默承受着所有的掣肘与刁难。

孙桓依旧日日来找麻烦，克扣西陵的粮草，安插自己的亲信接管各个隘口，处处掣肘他的布防。吕莫言都一一忍了下来。他不在乎个人的荣辱得失，不在乎孙权的猜忌，不在乎朝堂的排挤。他所在乎的，只有西陵城下的滚滚长江，只有长江两岸的寻常百姓，只有鲁肃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子瑜，替我守好江东”。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望向长江上游的方向。斥候刚刚来报，刘备的七万复仇大军，已经在白帝城集结完毕，旌旗遮天蔽日，随时可能顺江而下。

北方的威胁已经解除，接下来，他要集中所有精力，迎接这场注定惨烈的大战。

指尖轻轻摩挲枪纂上的梨纹刻痕，一丝微凉漫过指尖，与千里之外淮南的温润、临淄的悲凉，无声交织。

三个散落天涯的少年，在各自的命运轨迹上，默默承受着乱世的无奈与悲凉，也默默坚守着心中那份从未改变的初心。

风雨欲来，山河欲动。

那场注定席卷江南的夷陵大火，已经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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