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一样,”沈云屏悠悠道,“骂我的这人,绝非那些牛毛中的一员。”
“哦?”
沈云屏道:“骂我的这人,是我肚里的蛔虫。你肚里的虫子要闹要发脾气,你敢不打喷嚏?”
范遇尘咂摸过味儿,五官登时皱得像苦瓜一般。
他只恨不能给自己两嘴巴,省得下次再忘记“绝不随便接话”这一条。
好在沈楼主并不跟他多说“蛔虫”的事情,只道:“年关难过,今年又格外动荡,但过冬的钱粮布匹却不能少,仍照规矩发下去,若有年幼的眼线要养的,报来给你处理。”
范遇尘紧皱的五官松开,应了一声。
“裘家与啸山帮如何?”沈云屏问道。
范遇尘道:“楼里大夫配的药浴,已连草药带方子一并拿去裘家那边,裘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看了就让人心烦。”
沈云屏笑起来。
范遇尘又道:“磨刀石与擦刀布也送去了啸山帮,那没心肝的揣怀里就走了,连句谢也没有,我瞧她也不会将从止风堡那帮人身上撕下来的布丢开,见了就让人头疼。”
这人仍暗中记恨三乞儿合伙坑他的事情,沈云屏哭笑不得,也不多为三个朋友争辩,只拍一拍范遇尘肩膀。
正要说话,却停了下来。
范遇尘也停下,并不问沈云屏看见了什么。
因为他已瞧见,东跨院外不远处的凉亭内,正有灯笼火光。
而烛火之中,一道人影正坐在石桌旁。
只要在江湖上混过一段时间,就能立即认出那道人影的身份。
雷夫人!
范遇尘本想劝沈云屏回去,却不想沈云屏只顿了顿,便抬脚奔那凉亭走去。
“楼主,要不还是回吧,”范遇尘低声道,“这毕竟是公孙世家的地盘。”
沈云屏却道:“今夜是不是很冷?”
范遇尘道:“不错。”
“现在是不是也不早了?”
“正是。”
“什么人会在死冷寒天的夜里,在凉亭独坐?”沈云屏问道。
范遇尘愣了愣。
沈云屏微笑道:“必定是睡不着的人!”
而睡不着的人,往往都会有聊一聊的兴趣。
范遇尘仍有疑虑。
“放心,”沈云屏悠闲道,“若是有事,这几步路的功夫,公孙世家的弟子就已过来将你我打成猪头了。”
沈云屏自然没有变成猪头。
因为直到他的靴子踩在凉亭的地砖上,仍未有一个公孙世家弟子出来阻拦。
连雷夫人也没有回头。
她专注地看着石桌上的棋盘,黑白二子正在盘上厮杀。
沈云屏也不开口,只静静立在一旁。
只等雷夫人手持白子,落下一棋,她这才头也不抬道:“来了?”
“来了。”沈云屏抱了抱拳,笑道,“天寒夜深,夫人倒是极有雅兴,竟在这里下棋自娱,沈某佩服——”
雷夫人冷冷道:“你家里的地牢下若关着个大麻烦,你也睡不着!”
沈云屏当即收起客套,决心再也不跟雷夫人耍这嘴皮子。
一个能将“发愁”直言不讳的人,实在没有跟她耍嘴皮子的必要。
“你这小子,大晚上地四处溜达,又是为什么?”雷夫人将他上下打量,又瞧见立在远处的范遇尘,忽然笑道,“那姓秦的小子不在,总有些无聊,是不是?”
沈云屏也不知她这话里究竟是调侃还是其他,莫名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朋友不在,自然无聊。”
雷夫人听得“朋友”二字,神情柔和三分:“会不会下棋?”
“略通一二。”沈云屏道。
雷夫人一指对脸座位,要他坐下:“我也只会个皮毛,你来同我下一盘!”
沈云屏本就为多聊几句而来,雷夫人邀请,自然从善如流。
棋子晶莹剔透,触手微凉。
这棋具做工不错,虽算不上顶好,却也瞧得出价格不菲,为风雅人士所喜。
沈云屏本以为雷夫人自称“只会个皮毛”乃是谦虚,却不想竟是句大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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