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铁银与晋孟君与池静波皆算熟识,将她当小辈看待,见她冲进来,原本沉重的脸色略有缓和。
佟铁银看一眼紧随其后的章宽,又向四周扫视一圈,这才道:“静波,你小声些,别惊扰病人。”
“明哥都昏倒了,还惊扰什么!”池静波道。
佟铁银让她噎了噎,看向晋孟君。
晋孟君却好似已陷入沉思,盯着手里的热茶发呆。
“雷姨,明哥好些了么?”池静波问。
另有其他门派掌门附和:“少家主一向体健,怎会突然发病?”
雷夫人再有怒火和焦躁,对着池静波也柔和三分,叹口气道:“也不知是做了什么孽,他忽地高烧不止,倒地时浑身滚烫,好似被火烧了一般。”
“怎会如此严重?”
那边苗真道:“池少门主有所不知,这趟护送活口回来就很不顺,活口被烟呛死不提,火中只捞出一具残尸,还不知是不是洪指头。”
她话音刚落,正盟四派尚未有所反应,白道其余名门世家掌事儿的便惊地站起:“善堂如今又在活动?”
“少家主这病来的突然,难道与此事亦有关联?”
“听闻善堂颇有些害人的手段,那洪指头更是用毒用惯了的畜生,是不是打斗中出了什么岔子?怎不将同行的各派弟子叫来问个清楚?”
佟铁银却道:“是否中毒,还要验看过后才可定论。”
这边正说得激烈,那边裘得索转过身,看向沈云屏和秦嵬,擦着汗道:“你们快将药与金针送去,少家主正在屏风后歇息。”
正堂内本是高手云集,但此刻却都因公孙明一事而无人在意这帮仆从弟子。
裘得索撂下这句,便转身去寻椅子落座。
他走路的样子好像比平日里更拖沓,在地上踢踢踏踏地发出摩擦声。
话头既已被递过来,秦嵬和沈云屏也各自悄无声息地顺着墙根飘进屏风之后。
秦嵬已摘下斗笠和蓑衣,直觉沈云屏落后自己两步,不由回头看去。
沈云屏的围巾已拿下,露出一张易容后发灰的脸,唯有一双眼亮得吓人,正盯着裘得索一瘸一拐的脚看。
不等秦嵬犹豫是否要拉他,沈云屏已转过头来,真如郎中学徒一般冲他这个“公孙世家弟子”一点头,神色如常地走进屏风之后。
只有一道极小的声音传来:“他如今再不必为花一双鞋的钱却只能穿一只脚而忧愁了。”
第88章88:活着本就是最好的事情。
当躺着都变成一件煎熬的事情时,人就会发现自己的身上竟然可以平白无故地哪儿哪儿都难受起来了。
公孙明感觉此刻有一千只蚂蚁在自己的身上爬,同时又觉得有一千头牛在自己的身上乱踩。
身下的软榻仿佛变成了他铸剑打铁时用的火炉子,将他烘烤得后背发汗不止。
原来比中毒更难受的事情,是装作中毒!
沈云屏提着药箱光明正大地绕过屏风时,正瞧见公孙明笔挺紧绷地在榻上冒汗,两眼骨碌碌地在眼眶里乱转,几次想要伸长耳朵听外头的动静,都被坐在榻旁小凳上的枯瘦老郎中一巴掌拍回去。
公孙少家主这段时日吃的委屈比往前十几年加起来都要多,幸好是个老实脾气,竟也忍住了,随便那老郎中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地摆弄。
老郎中十指指甲修剪得当,只是根根枯柴一般,粗糙干涸的皮裹着骨头,骨节粗大略有变形。
一个有着这样双手的人,必然有着段不好过的日子。
他的头发花白稀疏,两颊干瘪且斑点遍布,胡子虽长至胸口,却稀稀拉拉。
但他松垮眼皮遮盖大半的眼睛却仍旧发亮。
亮得像一根反着火光的银针!
沈云屏原本已记不清这张脸,但看到这针似的眼睛,却发现自己仍旧记得。
即便这张脸已变得太多,变得太老。
他提着药箱顿了顿,心中千般滋味,却都只能闭口不言。
这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老郎中扫他一眼,冷冷道:“金针与散恶粉带来没有?”
见这老头似乎没有认出自己,沈云屏心中苦笑,他难道不也变得太多太多?
他将药箱置于榻旁俯身掀开,平和道:“已全都带来。”
声音压得很低,但却因有屏风阻挡且外头众人正大声交谈而没做多少伪装。
公孙明听得耳熟,紧闭的两眼悄默声地睁开一条缝,正对上沈云屏微笑的脸。
他险些弹跳起来,却见沈云屏举起拳头,登时回忆起在渡风城时眼眶青紫三天的感觉,两眼一闭又悄默声地躺了回去。
沈云屏来不及管这傻小子,留神听着屏风外侧的对话交谈,手上也不耽误,自药箱中捡出放金针的针衣和散恶粉,递给老郎中。
却不想手刚一抬起,三根手指便搭在了他的手腕上,不重,但无论沈云屏的手腕如何转动,都稳稳地粘着他的脉。
沈云屏五指呈爪状,错骨手刚捏成,不及使出,便觉腕上发麻,干枯的手指掐着他的手腕,精准地在穴位按下,立即使他散了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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