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嵬叹道:“你这样的摔打痕迹,应该已经学出点名堂了。”
沈云屏笑而不语。
“还是全都用来练力气了?”秦嵬忍不住问。
沈云屏大笑起来:“我嘛,这辈子大概唯一不需要练的就是力气了。”
“哦?”
“我就是天生的力气大而已。”沈云屏笑道,“所以你每次问我怎么练的时候,我都没有什么可跟你讲的。”
秦嵬不吭声了。
沈云屏问:“又怎么?”
“哎,”秦嵬深深地叹了口气儿,“嫉妒。”
沈云屏的笑就没从脸上落下过:“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能把嫉妒说得如此坦荡的人,这种嫉妒倒是不让我讨厌。”
“我这一路都指望将你安置好后,你能大发善心同我交流一下练筋骨的方法,没想到全是骗我。”秦嵬幽幽道,“我好像一头脑袋上吊着萝卜的驴,被你吊着东跑西颠。”
沈云屏摇头:“非也非也,不需要萝卜。你若不肯走,我用力给你几拳,你也会跑起来的。”
秦嵬严肃道:“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你真把我当驴使。”
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两人在火堆旁笑得够呛。
没有什么能比劫后余生的火堆更让人觉得温暖,也没有什么比在火堆旁大笑时更能觉得舒畅。
他们都有很多秘密,也有很多想知道的事情,但在这一刻,二人却并未有人做出试探。
秦嵬将手在火堆旁搓了搓,忽然问道:“你既已上了城墙,为何不走?”
沈云屏正低着头往脚上伤口撒药,闻言头也不抬道:“因为我知道,如果位置调换,是你抓住了绳子,你也不会走。”
“只因为这个?”秦嵬惊讶。
沈云屏问道:“只因为这个,难道还不够?”
“……已够了。”秦嵬低声道。
沈云屏上好了药,随手丢给秦嵬:“我也很好奇,如果今夜逃不掉,我一定会是个拖累,你会保我到什么时候?”
秦嵬将金疮药慢慢撒在已被雨水泡的翻起的伤口,不假思索道:“到我倒下为止。”
尽管已猜到这个答案,但沈云屏还是有瞬间的发怔,他问:“只因为我掏了钱雇你?”
秦嵬笑了笑:“这是其一——对了,你别忘了,今夜的银子得另算。”
沈云屏很想骂他,但忍住了:“其二呢?”
“其二,是我被段若锋抓住,未必会死,但你却必死无疑。我并不想让你死,你活着,比死了要有用得多,况且老范带着老头徒弟的去向也只有你知道。”秦嵬今夜已有些累了,并没有过于隐瞒,“你虽不似公孙明那样白如纸,但也比许多坏人要好得多。你不该死。”
沈云屏顿了顿,又道:“还有其三吗?”
这一次秦嵬沉默了许久。
等沈云屏以为他不会再说时,他却道:“其三,我看到你,就会想起我的一个朋友。”
沈云屏问:“那个死了的朋友?”
见秦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命如草芥时,救不了他,如今我已并非当年无用。”
沈云屏心中有些不清不楚的滋味,不由刻薄道:“人既已死,活人做的事情都只是在弥补活人心里的遗憾,你难道拿我当你填补心里窟窿的砖头不成?”
这话让秦嵬有些失神。不错,活人总会有许多遗憾。
为了这遗憾,他愿意做很多事情。
感觉到沈云屏盯着自己,秦嵬慢慢笑道:“不,我很清楚,你是你,他是他,他已死多年,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一样的人。而你,也是独一无二的人。”
顿了顿,他又解释,“我只是已不想再有会令我后悔的事情发生在眼前,如果今夜因我不尽力而让你死了,我当然会后悔的。”
沈云屏忽然又有些后悔自己的刻薄了。
如果早知道秦嵬会是这样的回答,他必定不会说那样的话。
对付刻薄的办法,就是坦荡和微笑了。
沈云屏沉默片刻:“你有没有想过,还有其四。”
秦嵬看向他。
沈云屏笑道:“其四,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而已。”
秦嵬愣了愣,见沈云屏表情放松自在,不由也笑道:“我虽然不知道自己在沈楼主眼里是什么样的人,不过至少不会是个无聊的人。”
“那是当然,我平生最讨厌和无聊的人来往。”沈云屏原本是盘着腿坐在席上,这会儿又觉得裤腿湿冷,“我的靴子什么时候能干?”
他不说还好,一开口连秦嵬也觉得双脚发冷。
寒从脚上起,身上再暖和,脚冷就总觉得浑身发冷。
秦嵬只好也脱掉了鞋袜,摆在火堆旁等着烤干:“一时半会儿干不了,你要做什么?若是要拿东西,我来就行。”
他全没沈云屏那些讲究,赤着脚直接就踩在地上。
沈云屏看着他这土里滚的生活习惯,叹道:“我原本是想说,我要找个搭脚的干净东西,所以才要靴子。但现在看你这样,就忽然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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