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照可听不得这话,气得把瓶子往他身上一扔,“什么话!”那瓶子扔到伤痕上,痛得崔慎一声轻“嘶”。“习惯了不会改吗,你天生就喜欢挨打吗!不行你下次叫上我,我亲自舌战群雄,到时候你别怪我不给你们家人面子。”崔慎原本的痛呼硬生生转弯变成了笑声,笑了许久才轻声说道:“多谢娘子救我……”太华殿中,宽大的桌上铺开绢纸,皇帝一边作画一边听着侯官禀报。画上的人上次画了一半,现下再画又觉得不如真人光彩照人,修修改改终不满意,他索性揉了纸投入罐中。他后靠到凭几上,一手揉着眉心一边听侯官探来的诸多细报。侯官说完,皇帝慢慢冷笑一声,“呵,打得好。”皇帝的轻轻一句话,泛着幽深的冷意,令侯官不禁打了个寒颤,犹豫着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但皇帝见不得他踌躇不定,冷喝一声,“说!”侯官一抖,全说了干净,“而后崔慎回屋,所有侍奴全都赶了出来,只剩他与夫人,我等俱不知晓后事。”他说的很委婉,但夫妻二人关起门来能做什么事,谁都知道。正因为知道,皇帝才更加隐怒。当初若是他不曾出去,他们早就该成婚了,哪里轮得到这个竖子肖想阿照。阿照不过是为了气他,到今天也不肯回头,成全了那贼子的野心。这件事就是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时不时戳得他心火交加。被翻红浪,意乱情迷,殢雨尤云,衣带交叠密不可分,一切的一切都在他脑海中闪过,又被他通通扫出去。他恨得眼睛通红,无法容忍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放肆,一定要把这根刺拔出来,哪怕自己鲜血淋漓也在所不惜。“回去!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动都要报我。”侯官暗喜,终于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跑出去。这一年的冬日,皇帝因守孝一事再次与大臣们起了争执。皇帝虽然总揽朝政,但在孝期内只决军国要政,其余诸事全赖太尉等国老。众臣恐长此以往,大政将旷,于是请奏陛下除衰即吉。但皇帝以情在礼前为由不肯,双方僵持之下各退一步,皇帝便以一年为期,另二年间每月朔望服丧,其余时间皆揽庶政。既然皇帝下令,京中总算可以从丧期的阴云中松快出来。然而很快,一纸诏令将大卫天下都砸个震荡。皇帝亲令,非太祖子孙及异姓为王,皆降为公,公侯循降。这意味着从此非元氏子孙,满朝王爵全部降等,当然也包括冯宽。自太后去后,冯家已不如从前,如今冯宽的王爵也除,还不能跟皇帝求情,毕竟这不是对冯家一家,给冯家除外,旁人又怎么答应,再者就算去了皇帝也不会答应,还平白少了情分。对冯家而言,和皇帝之间的情分用一点就少一点,是再也补不回来的。但于冯宽来说,他从没有如此刻这般感受到什么叫人走茶凉。尽管皇帝对太后敬重依旧,对冯家礼遇如前,但手中权柄只有当失去时才知道它无处不在。冯宽清楚地知道,冯家再也回不去了。太后崩逝的第三年,朝堂之上冯氏的威名已经淡出众人的视野,文武百官、天下州镇莫不知如今大卫只有一个延熙皇帝。天下王爵尽归于元氏,元氏宗亲又以元恒为首,其余诸官皆为元氏臣。禁宫之中,太微殿已经焕然一新矗立在那里,皇帝移御太微殿,从前种种全部深锁重门,只留在众人的回忆里。年轻的皇帝雄心勃勃,欲要南征,下令于黄河造桥。南国由齐代宋,很是动荡了一段时间,但大卫自顾不暇,尚无南伐之力,生生错过了好时机。于是皇帝亲政之后,觉得总算有机会一成夙愿,只待孝期结束就忙不迭安排南征了。然而臣子们心中惴惴,没个定数,卫国国力似乎还不到能一统天下的火候。头两年,皇帝为守孝形销骨立时,还不忘派使臣前往南齐一探究竟,这便能知道皇帝心中的宏愿有多么坚定,鲜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劝谏触皇帝的眉头,只盼着这场战争不要来得那么仓促。太微殿中,皇帝正在用一只秋兔毫沾赭石红描色,他慢悠悠地享受作画的成果,但成画之后仔细端详又拧紧了眉头。“闻远,你说为何画中人不如真人逸态横生呢?”蒋游早早立在一旁等候,默不作声地看着皇帝作画。他素来善画刻,被召为中书写书生,后擢升中书博士,也因为善画被皇帝叫来侍奉。不过这也就是最近的事了,从前他在中书省默默抄书时哪里知道自己还有这等际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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