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唇角一弯。他自小与她斗嘴惯了,小时候欺她年幼,唆使过她去兜马蜂;也曾用一段蛇皮就吓得她躲了半宿祠堂不敢出;曾让她留在清湖的小船上等他,他故意将划船的浆也带走,回头他要入睡时才想起来她,回到湖心时,就见她一个人蜷缩成小小一块皱眉睡了过去……如今她长大了,在旁人面前一向温婉体贴,柔声细语,浅笑嫣然,实际上,就是披着一张虚伪的得体的皮罢了。他知道她本性灵动,做了夫妻,就有更多的、别的可以欺负她的方法了。一用轻浮的方式惹这个儒学家教甚严的小娘子,她就会如被踩尾巴的猫似的,跳窜得老高。他爱她这般妍丽浓烈的美,人不端着,也不装着,表现真实的自己,透着一股娇憨和傻气。就如她从未经历过伤痛时那样,满眼都是相信旁人的单纯的光。萧衍对此乐此不疲,次次玩得起兴。他背着沈蓁蓁往前走,带着一种与她看尽花开花落、走过四季轮回的好心情,俊脸上的唇勾了起来。然兴许当真是乐极生悲,才走两步,萧衍蓦地又踩到另一个肇事的石板,这回,他身子强烈地趔趄了下,站稳后,脚腕处立刻传来钻心的疼痛,萧衍不由停住脚步没再往前。沈蓁蓁何等敏感的一人,立刻在他背上挣扎,口中嚷道:“你放我下来!”终于落地,沈蓁蓁蹲下身,提起萧衍的裤腿,一手去握他的脚腕,急急问道:“你崴脚了对么?”萧衍看着蹲在身侧一脸紧张的沈蓁蓁,一时并没说话。沈蓁蓁素来习惯了照料弟弟妹妹,遇事决断惯了,她的潜意识里就是遇到问题后立刻去帮人解决问题,也见不得身边人有事还刻意瞒她,问话出去后没听到回答,她站起身,正对着萧衍,声音很严厉:“你说话。”见她脸上是真着急,萧衍柔声:“嗯。一点小伤,不打紧。”他一双眸子深渊般深邃,眸清而黑,凝视她的时候,带着满足又喜悦的一种深情。他声音含笑:“你这么紧张做甚?当我三岁么?”沈蓁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有些小题大做。崴脚而已,当初她刚回长安城那日,萧衍闯进她的牛车时,他身上的雪窟窿,可比这小小一个崴脚严重多了……而那次,后来,她可是命人将他直接丢在了雨地里。想到这,沈蓁蓁蓦地一顿,身子也变僵。与萧衍四目相对,立刻就从对方的似笑非笑的眼中看出来,对方此时眼中是也想到这事儿的一种戏谑。果然,下一刻,萧衍就好整以暇地问她:“为当初对我放任不管愧疚了?”沈蓁蓁一时觉得难堪,别过去脸,咬了下唇,分明是同一个人,她下意识对待他的方式变化极大,其中原因,该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她的郎君,一定还有别的。意识到这一点,沈蓁蓁不想在萧衍面前落了下风,明明昨夜才嘴硬地没朝他说她对他有真心,她遂就欲盖弥彰地借口道:“你不是说近日公务那头就会很忙吗?如今你的脚出行不便了,岂不耽误事儿?我都替你着急。”萧衍嗤了一声:“蓁蓁妹妹难不成今日见过瑾节先生,就忽然转了性子,变成了心系国家民生的大公无私之人?还忧心雍州刺史府的公务因我的身子而耽误。啧,真令人刮目相看。”又被他笑话,沈蓁蓁只觉得他不识好歹,他大可以就着她的话说下去,给她一个台阶下,却偏偏要开口讽刺她。“哼,你就自个回去罢!”沈蓁蓁恨恨说完,转身就走,然而一转身,就不期然地看见了李莳。他就站在一棵飞花的桃树下,一双眸子深海般,不露情绪地静静盯着二人。沈蓁蓁定在了原地,心中担忧:方才她哭哭啼啼,又与郎君打情骂俏,这人该不会全都看到了罢?见到李莳,萧衍上前一步站在沈蓁蓁身旁,漫不经心地问:“有事?”这对夫妻终于发现他的存在,李莳颔首道:“是。”萧衍望一眼沈蓁蓁,示意她先行离去,沈蓁蓁意会,道:“夫君,那我先进去了。”李莳道:“我是同表嫂有话讲。”刚走了一步的沈蓁蓁不明所以:她何时同李莳有撇开萧衍有事讨论的交情了?萧衍挑下眉,若有所思地看李莳。两人同时朝他眼露警惕,李莳哭笑不得,心中更酸涩,默了下,他当着萧衍的面实话实说:“是关于沈二娘子的事。”“关于我的什么事?”一个女声倏然划空而来。时隔多日,李莳终于能与沈婳独处。二人沿着林月堂旁的小溪漫无目的地走,许久都是一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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