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割让的好处让两个邻国都占到了便宜,但当下只能这样做,他暗自发誓,若鞑靼王庭能度过这道难关,将来他一定要秣兵历马夺回所有失去的土地。
一人从楼道走上来。
亦思前来禀报:“大汗,葬礼结束了。”
鬼力赤道:“好,饮马河那头的事情办的如何?”
亦思道:“派去饮马河源头下毒的人今天回来了,据说瘟疫已经在他们军中扩散,天气越来越热,他们长途跋涉物资匮乏,想必死伤不轻。”
鬼力赤大笑,随手揪住旌旗一角:“好,好啊。”
亦思低下头,轻声叹息。
自从迤都陷落之后,他的部族七零八落,归来的不足十分之一,他本人的魂魄似乎也在拼死护卫鬼力赤突出重围的一刹那被夺走了。
“大汗,万一……只是说万一,万一阜国军队扛过了鼠疫,击退了瓦剌和兀良哈的军队,兵临乌兰城下……”亦思道,“不如暂时请降归顺,待到局势有变,我们再行举事不迟。”
鬼力赤怒目转身。
亦思左脸上的一道贯穿至脖颈的刀疤在火把光照之下尤为明显。
鬼力赤不忍斥责,放缓态度,从腰间抽出阿罗出留下的第二个锦囊。
亦思道:“大汗,这是?”
鬼力赤道:“叔父生前留下三个锦囊,嘱咐我在他去世时打开第一个,在他的葬礼过后打开第二个。”
亦思抽出火把,照亮纸面。
【若联盟顺利,可派遣精干细作至阜国北京城中散步谣言——陆洗冒领军饷,公款私用,割据朔北,图谋不轨。】
*
夏季冰川融雪,饮马河水量陡增,日日在阜国军营前哗哗唱响。
然而由于鼠疫流行,行军的日程被迫延迟。
陆洗听从军医之言采取了一些防治措施。
一令病卒迁至下风向三里外的青石岗,医帐前挖出深沟,每日以生石灰覆盖,治愈之人需以艾草熏蒸三日方许归队。
二令全军禁用生水,煮水之时投入蒜瓣、粗盐,沸后再滤三遍,擅饮者鞭二十。
三让董成、李虢往上游巡逻,一面清理河道,一面抓捕可疑人员。
措施落实后,疫情有些许好转。
是日,陆洗、闻远、宋轶、张斌几人到青石岗帐中慰问。
病卒多面色萎黄,裹着厚袄,咳嗽声零落响起。
“别看是这样,较之半月前呕血高热的情形,已是大善。”闻远说道,“我们在鞑靼的地盘上作战,最好不要拖延太久,我的建议可以让广宁军断后压阵,平北军先行。”
“老话说‘瘟神过境,非灾即劫’。”副将提起药壶盖子看了看,面露忧虑,“这场瘟疫会不会是上天的警示?”
闻远笑道:“看来你是思念温柔乡了。”
副将道:“少拿我打趣,我是担心消息传回京城引起乱子。”
张斌道:“我们距离乌兰城只有十日距离,鞑靼东西两边的部落都已经被击退,鬼力赤若想拦住我们,除非说动瓦剌和兀良哈从侧后方截断我军粮道。”
陆洗听着众人的议论,望向远处茫茫草原。
他的确有种不详的预感,却又说不出来是什么。
当此关头,他必须做出决策。
帐中咳嗽声渐渐消止。
病卒忍住嗓子的不适,把目光投在前来慰问的这一行人身上。
“全军再修整三日。”陆洗背过手,下定决心道,“待董成、李虢归营,拔寨北上。”
众将应是。
*
三日后,大军开拔北上。
队伍如蜿蜒的巨蟒缓缓行进在鞑靼境内广袤的草原上。
尽管经历鼠疫,军中士气依然保持着平稳,骑兵在前开道,重兵在后压阵,中间的伤兵虽有人咳嗽,有人踉跄,却无人掉队。
然而就在当日傍晚,一匹快马自后方疾驰而至,再次给这支军队带来了沉重的一击。
斥候滚鞍,声音嘶哑:“报——瓦剌大王子巴图尔亲率六万精骑,突袭凉州军粮道!焚毁粮车三百辆,劫走军械无数!”
陆洗刚回营,看到又一名传讯兵从面前冲过。
——“急报!巴图尔已收拢脱火的旧部,科布多各族纷纷归附,盘踞黄沙城!”
话音刚落,第三道军报接踵而至。
——“广宁卫八百里加急,兀良哈国师塔宾借兵三万予阿鲁台,现正从右翼包抄我军,距此不足百里!”
暮云沉沉。
天际最后一缕残光被吞噬,雷声闷响,似有千军万马在云层后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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