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被皇威震慑的将士们陡然惊醒——屈鹤为是丞相,是代天巡狩来的不假;但你个狐假虎威、这么些年来只知搅混水的死太监跳出来做什么?找打么!其中一个将士掀桌掷杯,断声怒喝:“你放屁!”银光飞掠,直直砸断了监军的鼻梁骨,鲜血迸出,被他惊恐慌乱地伸手糊抹。屈鹤为高举圣旨,凛厉的眼锋剐过在场的每个人:“圣旨在此,谁敢放肆!”一些人跪下了,还有些人为表抗议慢一步跪倒。然而蔺知生与砸断监军鼻子的将士,膝盖板直地站着。蔺知生的眼在大漠中吹得抛去了所有人情,如鹰一样犀利而镇定,目光便是它的爪钩。他看不出怒与不怒,因为即便是笑时,眉头也是紧皱的,如同盘曲踞结的老树根——正如此时,他的鼻子与嘴巴也皱着,像个很不恭敬的笑的形状。他缓缓上前,摁住了屈鹤为手中还未展开的圣旨。“屈大人,敢问你话中的‘狼皮盟书’何在?要抓我,至少要让我看到莫须有的罪证罢!”他的目光在屈鹤为手上短暂停留,随后扫过一众情态各异的将领。屈鹤为冷笑一声,唤他——“晏长史,将东西呈上来!”喊了两遍也无人应答。直到原先扒晏熔金衣服的将领答话:“他出去撒尿了。”屈鹤为:“”他仍板着脸,将圣旨往桌边一搁,道:“那我们就等上一等!好叫你们都死心,看清北夷奸细的面目!”蔺知生低声道:“一桩死物,难道能抵过我三十载军功吗?当要愚蠢至于何地,才能下此论断。”屈鹤为眸光闪动,然则不语。直到帐外车马声近,一道高呼撂下来——“听说——丞相在等一样东西!本宫给它带来了,只是,怎么瞧着像是假的呢?”公主言笑晏晏地撩开帐帘,风风火火地卷着那份狼皮飞进来,风穿过她层叠的裙摆,也许还有一些永远困在了繁复的褶皱里。晏熔金跟在她后面,愁眉苦脸地进来了。随从都停在帐外。屈鹤为道:“公主怎么突然来了这里?这样远。”王眷殊双手合十虔诚道:“梦中有所感应,才叫我求了皇兄带兵来此。果然,一来就是桩大冤案!”屈鹤为心道,恐怕那蠢货皇帝又以为她是来大胆求爱的,话本子看多了真把脑子看傻了,如此荒诞之事竟也允了!又或者,其实是帝王有所梦,才叫她来的呢要真是这样,为着帝王出息,整死他也甘愿了。面上他不动声色,微微颔首问晏熔金道:“刚才出去做什么了?”晏熔金道:“酒喝多了透透气,不想被公主截了证物——是属下之过。”王眷殊“欸”了声,阻拦道:“是我硬要抢的,你可别罚他!”她握住书卷一端轴柄,下三指一松一抖,那狼皮书卷就“唰”得展挂开来。而蔺知生瞧见要叫自己千刀万剐的“罪证”,目赤面红,禁不住陡然上前一步。其凶相毕露,叫公主吓得脱了手。疾滚中,那狼皮书卷的线松落开——北夷蛮文黑压压成片,蔺知生的私印与签名于左下角清晰可见。屈鹤为道:“正是此物,诸将士请看,蔺将军也请看!”王眷殊道:“且慢!本宫说了,这是假的。”“我已细细瞧过,这狼皮用了江南熟制羊皮的工艺,浸过了硝水;而北夷只用生鞣,与这卷狼皮相比,当多坚韧而少柔软。”“此为其一。”她边说边往上首走,在晏熔金捧起落地的狼皮时,她正伸手捞起屈鹤为的酒盏。“北夷以狼为尊,这样的盟书当用狼犬齿穿孔装订,细看必是粗糙的,而这上头的孔洞圆滑非常,倒似簪子扎的。此为其二。”“其三,我在外头听了会儿你们争吵。”她微微扬起眉眼,落在屈鹤为眼里是十足的挑衅姿态——“你说了,蔺将军写不了工整的字。这是众所周知的。”“只是将它当做没必要的‘藏拙’,还是敌人的疏忽错漏,都由你一句话定下啦。”她最后一个音节像是瀑布的落幕,朝下没入脚边的叹息。“屈大人,你未免太霸道”王眷殊仍旧捡起天真的笑,坦率蛮横地指责他。屈鹤为咬牙同她耳语:“你非要来添乱?”王眷殊亲亲热热地拍了拍他的脊背,有点像夏日穿过宽蒲丛,面颊上不可避免被扇的巴掌。她道:“不在一条船上,怎么也不能添你的好来啊。”屈鹤为长久地看她,不再说悄悄话:“我有圣旨。”王眷殊答:“皇帝只是被奸人蒙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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