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山楂签子正是个人为折断的斜口——同屈鹤为手欠掰完用来戳他的一模一样。晏熔金当即上前问道:“你这糖葫芦是哪来的?”小儿朝后一缩,晏熔金便与膀大浑圆的孩子爹对上了眼。晏熔金弯起个谦和温驯的笑:“老板,请问”然而话没说完,就被打断——老板没好气地瞪眼,冲他赶蚊子似的挥手,训他道“排队去后面!”晏熔金将长史腰牌解下,朝他们一亮:“朝廷事务紧急,还请配合。”周遭陡然一静,丛丛目光射来,那老板苦着脸道:“大人,您刚才上来就同小儿搭话,我还当是人拐子呢”随即他捅了捅揪着自己后腰衣衫的儿子,催促道:“大人问你话呢,这脏不拉几的山楂又是从哪里捡的?”那小儿怯怯指了指对面支出去的一拐小巷。晏熔金点了点头,道句“多谢”就要走。不料那看热闹的人群挤着不让,方才紧张好奇的目光被一股愤怒和兴奋取代,窃窃语声中,一道嘹亮之声破出,如水入沸油溅起喧哗——“看他的腰牌!是狗丞相的人!!”“我就说什么朝廷要事要问个小孩抢零嘴吃”“就是他们,让我一连两月都见不到老汉!非折腾人去那么远的地儿运石头,我看啊,根本就没有一点用场!”“日子越来越难过了,都是因为他们!”那些家里被征了苦力、承受多年重赋的人一拥而上,拉扯他的头发、外衫、令牌直到他在茫然过后矮腰钻出,才终于结束那场突兀的殴打。他们对屈鹤为的谩骂声声在耳,还扬言要一把火烧了京观台也烧死狗官,将晏熔金的发根扯得如绷紧的琴弦生疼。他还从眉骨上摘下一条蚯蚓,丢掉后指尖难以抑制地颤抖。他想,是不是自己死了,死在十七岁,就不会有为祸人间的屈鹤为了?他既迫切地想调卷宗,问每一个接近过去十二年间屈鹤为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从晏熔金变成了臭名昭著的右相。但在目睹身历了百姓的仇恨后,晏熔金心里陡然涌上酸涩的疲惫,有一刻他想就这样算了吧,他管他为什么,反正屈鹤为已经疯了、心坏了臭了。而最后,埋进小巷阴翳的晏熔金抠着墙皮,撑起自己。想到在京观台米车里发现了官仓的米袋,这些都被证实是莫名消失又出现的灾粮,于是重又投入赈灾之中。而山匪抢掠冲毁了多处粥厂与收容所,还等着他去帮忙重建。于是晏熔金慢慢往前走,把那些愤怒又无可奈何地情感影子似的甩在身后。他右颧骨像擦伤了,火辣辣地;勉力抱着头的手臂也有划痕和淤青,爬过人群时理所当然地挨了踩踏,腿脚也有些抖。衣服也是一片凌乱,犹如大白菜叶子。所幸没有真的烂菜叶子扔他,但在羞辱程度上也不差多少了。“做官做成这样”他苦笑,不知在说自己还是屈鹤为,“所以宁死也要做个好官啊”他走着走着,后肩被人拍了一记,他刚想回头道一句“多谢,我无事”,眼前却率先一黑,意识先于身体变重、沉下去。混沌中他仿佛透明、身体也不复存在。他知道他在春天,但分明枝叶繁盛、花开的不多,满地黄叶,过两日还要降温回冬天。一年三季齐备,但就缺春天。那是一种古怪的感觉,他抓不住任何一个锚点,活在一间所有都错位的屋子里。耳边沙沙的世界的响声渐趋清晰,他努力跃身抓住它,屋子黑洞洞的门就被扑开。晏熔金猛地睁开眼,下一秒却被周身的酸痛捉牢了。荒草院,矮茅房,苍白天,满地红。十个新拐来的人有男有女,有少无老,全是“好卖的货”,他们的手被同一条粗壮麻绳圈连成一条,互相扯撞着粽子似的从屋里堆到院外。可惜这不是端午节,要是屈原来了现年的井州,指不定在跳江前就也被绑了。但他在被绑前,定然是毫无防备的,因为只有深陷其中者才知它的猖獗。晏熔金打眼一瞧——那寻不来却自发撞来的屈鹤为屈姑娘,也赫然在列。只是他惨得吓人,分明旁人都未挨揍,只暂且好好地担着惊,但他却去了十之七八条性命,正伏地咳着血,那血沫子和漱口的水一般,慷慨地往外倒。他撑起的肩胛如同一只将残将破的蝴蝶,颤得如在大风中。离他最近的两个姑娘吓得不知怎么办好,只得也伏下身松松绳索叫他好过些。晏熔金同他隔得远,被血色吓着,但一时也不知如何称呼他,反倒是屈鹤为挂着血沫子爬起身,当啷一下靠在门框上,率先对上他目光开口道:“那位,是我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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