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传来骨头敲击桌面的“嗒嗒”声。在晏熔金的不安到达顶峰前,屈鹤为开了尊口:“我就是好奇呀,好奇‘甘做愚公’‘甘做亮剑第一人’的晏熔金,会有什么反应。”在他发怒前,屈鹤为体贴至极地道:“你说你没有做事的机会,那我给你,你来做我的属官,怎么样?”雷电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风还是很大,外头没有人,只有不知什么东西倒吊在房檐下,被风吹得庞庞大吵,形态如人繁复的衣裳鼓张开,当下晏熔金瞥了眼,汗毛乍立——他当是死人。适逢屈鹤为向他伸出意味不明的橄榄枝,他的汗毛是下不来了。屈鹤为见他不答,反道:“走近些来,你的回答本相简直都听不清了。顾虑什么呢,还用‘非礼勿视’的可怜约束鞭打你这爹娘交合生的肉身么?”他又笑一声:“喔,忘了,你都趁主人不在时做贼品鉴过了——害羞什么呢?”晏熔金没着了他的道,反倒彻底退了出去。只是在转动书墙之前,晏熔金问他:“你是好官吗,屈鹤为?”那人屏气许久,骤然道:“很久没人这么骂过本相了”随即是自他胸膛暴发的一阵紧促大笑,声如擂鼓,几乎叫人忧心那层皮肉撑不撑得住。晏熔金于哀默中退出去,发现檐上绑着只死鹰。鹰脚是次日解下的,铁丝嵌割的皮肉外翻,经一夜的雨水冲刷得泛白,像煮过的熟肉,叫人看了咽不下唾沫。相府戒备更加重了,风在这里都寸步难行。一切都因赤裸裸恐吓与蔑视意味的血鹰。晏熔金那晚走出书房时是看到了的,但显然屈鹤为变态的印象在他脑内根深蒂固,另一方面,他不认为有人这样大胆、又碰巧有这个本事,敢在右相眼皮子底下支木刺。他寻思屈鹤为和鹰杠上了,或者要给谁示威,说“逆我者,譬犹此鹰”。但幸好屈鹤为没干这事,不然晏熔金一想自己间歇碰了死鹰,就想死要说究竟是谁干的这事,晏熔金想没人猜得出——毕竟屈鹤为这人就坏,他权势熏天皇帝忌惮,随性妄为树敌无数,尸位素餐百姓忿恨谁干的都说得通。此事一日不查个水落石出,幕后能人也许就要侥幸得手,将屈鹤为就要被当“害”除了。然而在性命置于风口浪尖之际,屈鹤为接了坑杀流民的批复,皇帝叫他亲自去施行,他便不得不又冒头。晏熔金闻讯摇头,以为朝堂有屈鹤为一个就是大祸,没想到这君臣不分伯仲、乃一丘之貉!谁曾想,大业这第二任在位十七年的皇帝,竟也猪油蒙了心,要将民心推拒千里外,有败掉先帝四十年征战与建设基业的“大能”!这样的痛心与绝望似乎波及上天,在屈鹤为与他同往井州时,天空乌云混沌,像破壳前雏鸟视壳中。屈鹤为望了会儿天,脚力渐弱的马儿赶不过乌云的速度,也换不去地下被一双双饥饿而尖亮的眼睛盯着的场面。一旁被梦魇着的晏熔金,还颤抖地呓语着“奸臣”“昏君”,在被屈鹤为喊醒时,却猛一下睁开了眼。屈鹤为简言道:“躲雨去,趁这档口换牛车。”晏熔金看着清醒,不过是因梦里骂人心虚,但此刻还未回魂,盯着屈鹤为肩头可疑的濡湿呆呆发问:“为什么要换?”屈鹤为闻言,自肩头挪开的手倏然握紧,正巧扯到鬓发的下段,他缓慢转头道:“怕被打劫——活不下去的人,是不怕死的。”晏熔金这才意识到,他们已近了井州地界,这里灾情最重,乞丐最凶,流匪最多。他越过卫队,朝外头看去,这里正是一处“挂壁路”——左边是黄烂山坡,右边是万丈空崖。山坡上踞着些褴衣乞丐,横七竖八停在坡上,徒劳地死盯着这条官员的排场。晏熔金毫不怀疑,要不是卫队的腰刀利整,他们会立即扑上来连财带人分食尽了。车行更快,因着山另头天雷滚滚,而地志说前方有村落。再往前滚一二百个轱辘,山坡上出现了干瘦的长树林,乞丐不见了。正疑惑无人来此避雨时,车马一颠,底下传来古怪的喀哒声——马夫回禀:“大人,是具尸首挡道。”晏熔金立即道:“叫人埋了吧。”屈鹤为睨了他一眼,明显嫌他多事。要是碾到了百具尸首,难道这山要靠他们砌起来,路要到明年还走不完?然而在他开口前,外头的卫兵补充道:“大人,看衣着这是个官员。”车内两人邓然一惊,屈鹤为也不装高冷了,挥开车帘往下跳,指派领头的卫兵道:“你,去翻过来,找他的鱼符和文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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