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中处处缟素,路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紧闭门扉,屋檐下垂落的白幡在山风中飘荡。“怎么会……”杜槿的话音被乌鸦的嘶鸣声打断。白平红了眼眶:“大家先前一直按柏大夫的方子吃药,也闭门不出,但染病的人还是越来越多。柏大夫后面遣了徒弟来,那人说只是风寒,大家熬一熬就行。”“前几日夜里,村中不少病患突然断了气。大家去质问那小徒,他嘴上说没事,自己却连夜跑了。”“白里正呢?”杜槿询问。“四伯病重,昏迷前让我去找杜大夫求救……”白平哽咽,“我们村大都是同姓同宗,这次几乎每户人家都有病患,已病死十来人了。”同行的赵方平、孟北、何粟三人都露出不忍之色,杜槿神情严肃:“带我去看病人,挨家挨户去。”来之前杜槿已做足准备,几人都用布巾包进头脸口鼻,外穿细麻罩衣,带上了各类药材器具。进了第一户人家,正躺着一个妇人和两个孩子,昏迷中面目赤红,不多时又开始在榻上颤抖。屋内浓浓药味,闻起来有桂枝、麻黄的味道,应当就是白里正上月从青山村带回的药材。杜槿有条不紊开始诊脉,脉像弦数,舌红苔黄,又细细问了白平相关症状,思索道:“绝非普通风寒。”白平捏紧拳头:“那个庸医……杜大夫,这究竟是什么病疫?”“内外皆热、头痛面赤,终则遍身汗出、热退身凉,应当是瘴虐。”杜槿深深叹气,“恐怕青阳县和黎州城也是如此,怪不得梁英说醋柴胡有奇效。”“什么?瘴虐!”白平脸色惨白,“听说武定县那边曾有一个村子,因为瘴虐几乎灭村……”“莫慌!”杜槿沉声,“岭南烟瘴之地,瘴虐不算罕见,并非不可救。只是前期误诊为风寒,耽误了病情,这才死伤甚重。”“都怪柏梁!”白平眼中含泪。杜槿安抚道:“柏大夫自然也想治病救人,只是力有所限,偶有错诊,不能全怪他……我先开一方柴胡截虐七宝饮,服三日试试。”杜槿花了一夜时间,挨家挨户走遍全村,直到天色将明才差不多看完。这次瘴疟情形复杂,有人嗜睡呕吐,有人头痛抽搐,症状不一,杜槿便逐个诊治开方,对症下药。期间商陆举着火把跟随,一言不发。来到最后一户,院落很是熟悉,正是高家。白平神色尴尬:“杜大夫,高万上次回来伤得不轻,你莫与他一般见识。”杜槿失笑:“蔓娘才是苦主,我与他计较做甚?倒是听闻你们都对我心存芥蒂,因而初时不愿找我看病。”“怎么会!”白平惊讶,“原本就是高万有错,上次的事情我们一时冲动,回村后大家也很是愧疚,还曾想去青山村上门道歉。”杜槿道:“是白里正同我说的……算了,治病要紧。”屋内除了高万还有一幼童,想来就是那抱回的儿子,都已病得昏迷。把脉时高万略微醒转,见到杜槿,似乎挣扎着要说些什么,啊啊作声。杜槿目不斜视,只按部就班把脉开药,交给白河村人看顾。结束后,杜槿几人到了白平家歇息,身上罩衣内衫早已汗湿,四肢酸痛不已。因为整夜用细绳将布巾绑在头上,几人脸上都布满勒痕。“如今村中主事之人是谁?”杜槿瘫倒在榻上,商陆拿了热汤喂她。“族中叔伯都病倒了,就当是我吧。”白平苦笑。杜槿放下碗,正色道:“那接下来的话你可要听清楚了。这瘴虐主要经由蚊虫饮水传染,有四法防治。若想瘟疫不再蔓延,需严格遵循此法。”将防治方法一一道来。白平细心记下,不敢马虎。杜槿一行人便暂时在白河村住下,每日细心复诊。白平十分听从,立刻将祠堂改为临时病坊,将病患统一安置隔离,病患的衣物碗筷每日煮沸处理。赵方平等人则帮忙在村中清理水源、泼洒石灰,日日熏蒸艾草消毒。在杜槿的要求下,饮用熟水也成了白河村必须遵守的铁律。不少白河村人最初对杜槿所言将信将疑,但如今情势危急,又有白平不断敲打,不得不信。十日后,病患逐渐好转,在白平的百般挽留下,杜槿还是决定启程回村。白河村口,十来个村民到来此送别。“这是何意?”杜槿看着被重新装满的骡车问道。药篓中铺着稻草,里面是一层层的鸡蛋,旁边的竹筐里则是满满当当的稻谷杂豆,车上还有七八个酱坛子。白平道:“杜大夫救了我们全村人性命,咱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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