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嘴唇嗫嚅着,没出声。“真是你男人!?他怎么能打你呢!”叶云昭拧着眉,急切道。妇人低垂着头,泪水无声滑落,黑瘦的手一看便知常年劳作,眼下正死死地拽着衣裳。直到此刻叶云昭才明白,她不是因为那张三文钱胡饼寻死,而是因为自己见不到光亮的生活寻死。不小心丢了的胡饼,是快要将她压死的大山。可是,之前呢?之前的日子,她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叶云昭不敢再想,垂下眼睛,眼眶里的泪珠要落不落,过了好一会儿,才起抬头看她,哑着声问:“婶子,你愿意同他和离么?”和离哪有那么容易◎徒两年,杖八十◎庄雪怀里揣着两个肉包子,想起方才遇见的小娘子,小娘子心善,应是一开始就看出了她寻死的心思,还问她:“你愿意同他和离么?”愿意么?庄雪不知道。男人第一次打她时,她也想过和离,只是双亲俱亡,哥哥嫂子却说“哪个男人不赌两把?”“那个男人不打媳妇?等生了孩子就好了。”年幼的她像个憨子,真的信了。怀上孩子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田里收成差,整个冬天寻摸出的一点吃食,都被男人拿了去,美其名曰:我要做力气活,吃的自然多,你整日在家躺着,吃了也是浪费。来年开春时,庄雪明明已怀胎五个月,可人瘦得厉害,肚子和其他妇人怀胎三月的肚子差不了多少。春日里,吃不饱却要日日下地拔草施肥,实在可怜,有时庄雪饿得厉害,树叶树皮都往嘴里塞。村里几个大娘知道后,在那个家家户户都吃不起饭的时候,常常给她带些自家做的杂面饼充饥。后来男人又赌输了,回家发了好一通脾气,一脚将庄雪踹翻在地,她第一次流了那样多的血,生出来的孩子,跟猫崽子一样大。生孩子时庄雪以为自己要死了,她不怕,死不就是解脱么?她想娘,想爹,不想听哥哥嫂嫂的话,早早的嫁人生子。她想起娘还在时,自己跟着娘去山上摘果子,果子真酸啊,酸得她流了一脸泪,娘怎么擦也擦不净……可老天爷真狠啊。她偏偏没有死。偏偏不能解脱。或许是庄雪生产时太过凄惨,也或许是男人从未见过那么多的血,总之刚生完孩子的那几个月,庄雪总算过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没有打骂,没有虐待,每顿饭都能得一碗豆饭,男人也诚心悔过,向她许诺:永不再赌。可是男人的诺言像地里的杂草一样廉价,很快,庄雪又遍体鳞伤……一想到这些,庄雪的眼泪便从眼眶中滚落,她抬手抹了下,想起小娘子说:“你怎么这么傻,明明是他的错,为何到头来是你要寻死?”“如果必须死一个,也一定是他。”是啊,若是自己死了,家里的孩子怎么办呢?他们不过才六岁。那小娘子瞧着瘦,力气却大,说完话硬是把肉包子塞进自己嘴里。浓郁的肉香在嘴里喷发,许久没吃过饱饭的庄雪狼吞虎咽起来,干瘪的胃塞满了食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欢喜。随之而来的是后知后觉的悔意,怎地就那么馋,吃了人家一个肉包子不说,还拿了两个,人家是心善,自己怎地如此没皮没脸,真就收了!甚至连小娘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都不知!可知道了又有何用?纵然有想赔的心,也没有可赔的包子。庄雪深深叹了口气,瘸着腿往家走,到家时男人还没回来,两个小不点站在灶台旁烧水。一瞧见庄雪,女娃娃里面从身旁捧起一个破了边的陶碗,奶声奶气道:“娘,喝水。”庄雪眼圈一热,接过陶碗,又从怀里掏出油纸包,蹲下身,道:“春花,瞧瞧娘带了什么好东西?”小春花吸了吸鼻子,眨巴眨巴眼睛,伸头一看,惊喜道:“是肉包子!”在一旁站着的石头呆愣在原地,他已经饿了整整三日了,每每饿了只能喝水充饥,娘忍着饿摘了许多野果子,要拿去换饼。石头咽了咽口水,肉包子!他从来没吃过肉包子!“快尝尝。”庄雪将肉包子递给春花和石头。石头接过包子,圂囵吞枣般塞进嘴里,腮帮子涨得鼓鼓的,吃得津津有味。“娘先吃。”小春花咽了咽口水,有几分不舍的递到庄雪面前。庄雪摇摇头,摸了摸小春花的脑袋,柔声道:“娘吃过了。”如此这般,小春花才极其宝贝地把肉包子送进口中,捂了一路的肉包子还热乎着,咬一口又香又软又暖和,滋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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