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成玉失笑,摇了摇头:“魏危,我总觉得你很厉害。”魏危点点头:“我确实很厉害。”孔成玉便笑了。她极少笑得这么畅快,与穿着严整的笑容不同,此时的笑意真情实意,眉目湛然,如一阵春风。她说:“魏危,有时候我是真可惜自己不是个百越人。”魏危支起下巴:“换个好处想想,起码你不是靺鞨人。”谈起靺鞨,孔成玉忽然想起一个人。“魏危,你知不知道,赫连天鸦这个人?”魏危抬头。“此人是靺鞨首领赫连风虎的胞妹,与前任的首领不同,靺鞨攻城之后,她亲自安抚民众,约束部属。从九重楼之前报上来的消息来看,她一力主张靺鞨学习中原,希望善待归顺的中原人,以求长治久安。”孔成玉顿了顿,轻笑一声,唇角却是冷的。“假使再给她数十年光阴,假使靺鞨当真能摒弃成见,重用归顺的才智之士,给予中原人真正相当的尊严与地位,让人心生期望,此战还当真凶险的很。”这绝非危言耸听。魏危淡淡:“可惜她不能。”“当年赫连独鹿屠城,靺鞨轻视中原,屠戮践踏,视汉人如猪狗的蛮风刻骨,如何凭着她一人就能改变呢?”百越西瓯前巫咸李天锋,曾经与望西人有过联系。他的女儿李婉儿将她所知全部告知了百越巫祝。靺鞨长于草原,是马背上的游民,信奉力量与鲜血。女子操持权柄、汉人涉足高位,皆是悖逆祖训、软弱可欺的象征,向来报以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嗤笑。赫连天鸦从其母手中继承望西人首领的位置,在这片草原上占据一席之地。其一是因为她王族的血脉,其二是因为萨满的身份。即便是这样,她在靺鞨族内依旧要靠其兄长的身份,才能镇住那些征伐的勇士。前任萨满曾经想要改变这一切。她一手创立了望西人,叫数不清的靺鞨人潜伏在靺鞨与百越。在战败后,她要中原与百越之间不死不休,在兖州交界处挑起事端,被魏海棠发觉后选择主动撤一步。百越与中原虽断交,却免了血海深仇的可能。之后,百越的望西人挑拨百越巫咸之间的关系,将百越搅得一团浑水。魏海棠以暴制暴,杀得百越四位巫咸只剩下李天锋一个。即使到她身死之后,余威尚在,木槿辅佐魏危,二十多年不曾出过叛乱。魏危望向远处,目光平静:“巫祝与萨满天生相克。我与她之间,也有好几笔账需要清算。”巫祝与萨满之间的试探与胜负未明,两人一个在荥阳强行催动蛊虫破城,一个殚精竭虑,产后虚弱,双双早逝。现在到了她们各自背负着未竟的恩怨的女儿,在这片土地上博弈的时候了。床中绣被卷不寝魏危一行人回到青城之后,楚凤声便领命为徐潜山治病。说是治病,实则也不过勉强续命。徐潜山的精神此时还算不错,百越那些看起来令人生畏的手段他也并不抗拒。房间内熏着苦涩的药香,楚凤声手中那闪烁着幽冷光泽的金针,精准地刺穿他肩胛处的皮肉,甚至能从外头看见针尖令人发麻地在在骨缝与筋肉间穿行,直至穿通肩胛。半晌过去,伴随着暗沉的淤血,不知什么东西一寸一寸从那些细小的针孔中排出。徐潜山青筋绷紧,肌肉紧绷,额头的冷汗一滴一滴落下来,显然是疼的。一旁的陆临渊拿起手帕,为徐潜山擦汗。巫毉之法费心费神,楚凤声长舒一口气,燎火收起那些令人胆寒的巫毉医具。直到剧痛缓缓褪去,徐潜山紧绷的身体才逐渐松懈下来,气色显然好了一些,不由赞叹:“果真是神鬼手段。”“……”作为南越巫毉,楚凤声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像是徐潜山这样的病人,身似朽木,却还要别人替他强吊一口气活下去。她原本靠在桌旁闭目休憩,闻言睁开眼睛,半笑道:“儒宗掌门,这话原不该我来问。只是我很好奇,你为何非要活下去呢?”徐潜山却叹一口气:“我还有一些事不曾完成。儒宗百年基业,总不能在我手中毁了。”楚凤声眯起眼睛,一旁的陆临渊同样为她递上一块帕子。楚凤声视线转开,拿起帕子,不知想起了什么,半是开玩笑地抱怨:“陆临渊,你怎么不给我擦擦?”陆临渊一顿,一双桃花眼瞥她:“楚凤声,我是魏危的人。”楚凤声“哎呀”了一声:“巫祝才不会在意这个。”陆临渊便笑:“魏危不在意,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得尽量清白。”陆临渊说这话完全是一副“我是清清白白良家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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