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同徐潜山猜测的那样,徐安期当年选的是陆路。按行程,他应该从边境兖州出发,至徐州、荥阳、清河、陈郡,最终抵达青城。行至荥阳镇水,镇水河畔柳色新绿,徐安期在祭祀殉城而亡的孔氏夫妇庙宇处留下过一盏长明灯,后来被薛家兄妹寻得,辗转交到了魏危手中。这也是魏危一行人寻到的,徐安期留在中原为数不多的印记。自此之后,他的踪迹仿佛从此消失在这片江湖。魏危不明白,从荥阳到青城,不过数日路程,为何徐安期的佩剑太玄出现在了远在扬州的日月山庄。也是很久之后,魏危才忽然记起一件事。【天水娘娘庙】靺鞨退兵,百废待兴。民间有传闻,靺鞨人的血腥屠戮使得镇水城阴气郁结,这才招致连月暴雨。水龙一直淹到城外荒废的农田,荥阳官府开了水陆道场,听从太史局来的道士的话,铸就一口青铜大鼎,镇住作乱的水龙。年深日久,便成了香火鼎盛的天水娘娘庙。在天水娘娘庙,魏危与乔长生曾许下愿望,抛绣球入大鼎。而在二十多年前,徐安期回儒宗的路上,天水娘娘庙连个影子也没有。没有镇水的大鼎,没有同行的友人,没有一马平川的大道,有的只是大雨如注,寸步难行的道路。徐安期被这场大雨拦住去路。荥阳有一小镇,名为泽陵。魏危与陆临渊、乔长生三人游历江湖时,从清河出来,被夏无疆一行人追杀,被迫入林,也是在最后关头,赶上了荥阳泽陵去往扬州的漕船。当年的徐安期踏上了与他们一样的道路。因为连日暴雨,他决定前往扬州,走水路前往青城。徐安期到达扬州,就听说日月山庄的乔青纨成婚了。他有些意外,上一次见面,乔青纨还曾说,若是有机会,她想出扬州去青城看一看。前往儒宗与师兄见面,尽快回到百越的重任让徐安期不停步地向前走,但那些熟悉的场景、少年交过的朋友却让他不断回头。徐安期沉思着,春风吹拂而过,落花簌簌而落,其中一朵落在他头上。或许人在面临大事时总会生出一种奇异的预感,徐安期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悸动,他勒住缰绳,喊了一声驾,转头往城东奔去。风吹过脸颊,他朝远方望去,衣襟被这风吹得鼓起,露出腰际太玄。夕阳西沉,将天际烧成一片灼烈的金红,徐安期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他就这么策马跑着,直至看见熟悉的大门。徐安期敲响了日月山庄的大门。那一瞬间,命运的道路就在此分岔,走向了两个完全不同的结局。贺知途接待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少年。徐安期在进入日月山庄的那一刻就隐隐察觉了不对,他的直觉向来敏感,他四处张望,似乎有什么地方变了,但还来不及厘清,就被身旁护卫一句“乔夫人”刺得回神。徐安期皱起眉头,很认真地看向接引他的侍卫。“你们不应当喊她乔夫人,应该叫她乔庄主。”“……”中原话还说得不是很好的侍卫不知作何回答,只是十分讨好地笑了笑。在贺知途的要求下,乔青纨像一道游魂那样被请了出来。那时候,日月山庄上下除却几个无足轻重的婢女杂役,上下尽数易主。那些曾怀抱善意接纳流民的人,那些守着故纸堆的,无一例外,都没能逃过望西人鸩占鹊巢的屠戮。或许从亲眼目睹了身边的人被杀那天开始,乔青纨就已经开始在逐渐地、缓慢地死亡。绝望是无声的,即便最坚韧的人,也逃不过这种从内里开始的凋零。就在乔青纨以为所有鲜活的情感都已随往事埋葬时,徐安期的到来带来了她那些鲜活的,久远的记忆。乔青纨有些恍惚。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像是回到了从前,徐安期不曾改变,他依旧坚定、热忱。即便江湖早已被浸染得浑浊不堪,即便人心在欲望中扭曲变形,那些阴暗的、狰狞的世相,却始终未能沾染他分毫。他站在那里,依旧怀揣着满心赤诚,随时准备将它分给每一个需要帮助的朋友。乔青纨之后无数次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她那时做了最蠢的事,最糟糕的决定。她让徐安期得知了真相。徐安期不动声色,借着重返故地的名义,在诗集中写下“此地危险”几个字,叫跟他来的百越护卫明白。他知道,他没有办法在护着乔青纨的情况下,带着她杀出日月山庄。但他还是决定试一试。从日月山庄出门,徐安期策马奔赴官府,贺知途很快察觉到了不对,率望西人倾巢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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