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归之察觉什么:“父亲!”贺知途闭上眼睛,摆了摆手:“无妨。”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贺归之听见贺知途长舒一口气,接着抬起袖子,轻轻擦拭双目因为刺痛而流淌出的泪水。贺归之犹豫:“父亲,我前些日子打听到桐州有一位神医,有明目清上散一方,能治目赤肿痛、畏光羞明。若是现在快马加鞭前往,求神医赐药,父亲的眼疾或许有治愈的可能。”“归之。”贺知途声音沉稳,声音沉了些许,有些失望,“大战将至,你却还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我什么时候才能放心让你统领山庄?”贺归之握紧手中日月刀,低头不语。“贺归之,我知晓你这孩子多情,然而我主大计将成,你如今行事万万要小心,不可被无用之事牵绊。”说着说着,贺知途缓缓抬起手,隔着白纱碰了碰自己的眼睛,似是回忆起什么,嗓音低哑却平稳。“行百步者半九十,别忘了我给你取这个名字的用意,你不是中原人,总要回去的。”离开房间,贺归之握紧刀柄,大步流星走在日月山庄的长廊下。长廊中,乔青纨为乔长生写的“平安喜乐”“长命百岁”字眼的羊角灯依旧高挂,只是因为风雨的侵蚀,褪去了鲜亮的色泽,变得老旧,随着微风轻轻摇晃。贺归之慢慢停住脚步,他的目光在那些羊角灯上停留片刻,身后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通“快拦着少公子!”“少公子快放下剑!”乱喊,中间夹杂着咬牙切齿的“都给我让开!”。贺归之缓缓移开目光,与身后那个握着长剑的人对视。长廊尽头,一株老梅探出嶙峋的枝干斜出,已抽出了绿叶。“……”乔长生这些日子实在消减了太多,形销骨立,以至于他站在那些不敢动手的侍卫中央,瘦弱得就像是就这样乘风而去。他知道自己并不擅长刀剑,为了突破日月山庄这些侍卫婢女的近乎圈禁的监视,见到想见到的人,乔长生用布条紧紧裹住自己的手掌与剑柄,提剑至脖颈威胁,锋利的剑刃在他颈间划出细小的血痕,这才一路且进且退,到了贺归之面前。等到贺归之面前,这对名义上的兄弟再次见面,四周密密麻麻围着的人无一人敢出声,四周安静地让人觉得窒息。贺归之凝目,抬手叫这些人下去,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口:“阿弟。”“……”乔长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声“阿弟”了。贺归之目光在乔长生的伤口上停留。“你见到我了,该放下剑了。”乔长生没有回答。贺归之走近,解开那绑成死结的布条,乔长生没有反抗,只是怔怔看着他,他在贺归之冰冷的眼睛里清楚地看清自己狼狈不堪的苍白面容。面前的兄长,在小时候高烧不退的他旁边守候一整夜,温热的手掌一次次为他更换额上的冷巾。可也是这双手,沾过洗不清的血腥。“……贺归之。”乔长生终于开口了。这些天的晚上,他的梦里一日复一日地出现那些见过的、没有见过的枉死之人,有时是薛家那遍地的尸骸,有时是二十多年的日月山庄,那些鲜血流到一起,那些尸首叠到一块,从薛家变作乔家,又从乔家变作薛家……最后再也分不清。乔长生夜夜惊醒,往往半眠半醒到清晨,才勉强逃离这梦魇。他攥住自己的胸口,心脏如同被缓缓插入一根针,每一次心跳都牵动那根针在血肉间游走。明明是扬州的盛夏,可乔长生还是觉得很冷,一股彻骨的冰冷攥住了他,他蜷缩在角落,不得解脱。然而这样冰冷的痛苦又提醒他,他还活在这个世上。“母亲全都告诉我了。”乔长生满目血丝,像是走到绝境且退无可退的人,狼狈又绝望的看着贺归之。“贺归之,收手吧。”“……”几乎是下意识的,贺归之皱了一下眉头。日光渐盛,光线开始变得刺目。贺归之的胸口翻涌着难以平息的躁意。揭开自己严防死守的秘密与连日来的变故,此刻都化作无形的利爪,撕扯着他素来冷静的神经。贺归之抬起头来,目光仿佛化作实质的刀锋,仿佛能从乔长生脖颈处细微的伤口,一路切进脏器里,带来刻骨的疼痛。他缓缓反问:“乔长生,会不会太晚了?”这句话像一记重锤,乔长生的面色忽然变得惨白。贺归之向前迈了一步,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长生,你自出生以来十多年,没有一日不是在日月山庄下的庇护下长大。你能活下来,全因为父亲与我费心费力,甚至乔夫人至今还活着,也是因为你还需要一个母亲。这些年你享受着日月山庄为你提供的便利,用着日月山庄为你提供的金银。所以我们杀过的那些人,难道没有你的一份吗?你任性行事的这些年,难道不是踩着他们的尸首得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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