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本能般的渴求,近乎疯狂。
医生们只能帮他接听了电话,并将手机放在了他的耳边。
张清然的声音立刻就跃入了他的耳朵,像是落入了已经逐渐陷入死寂的池塘中的小石子。
“洛珩!我不都跟你说了,不要煽动国内的民族情绪吗,你敢说今天纪念碑下面的炸弹跟你没关系,你故意的吧?”她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多生气,语气中却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如同被他捏在手中那朵盛开的玫瑰,“……你等着,这事儿绝对没完,我接下来一个月都不理你了!”
洛珩其实不确定自己听见了多少。
他张开嘴,极为艰难,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低哑着嗓音,说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反而是让张清然不会了。
洛珩好像从来没有和她道歉过。而且,他的声音,听起来明显有些不太对。
……这样一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张清然打开了眼中地图,看了一眼洛珩的名字,以及那被标红的名字后面跟随的状态。
在看到那鲜红的“濒死中”状态时,她怔了一下。
……怎么会这么快?
按理说,他应该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才对。
“……你还好吗?”张清然说道。
洛珩已经说不出话了,那三个字,几乎就是他的极限了。
于是,他艰难地示意医生将手机挂断,没有再回应张清然。在电话挂断的瞬间,他张开嘴,费力地呼吸了起来,像是陈旧的风箱,在胸腔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此时此刻,即便他那样地想要见到她,希望她就在他的身边,他也要将这快要失控的欲望压下。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如此虚弱狼狈、连呼吸都如此费劲的样子。
就像他瞒了她这么久,不肯告诉她自己已经身患绝症。临死前的模样,又怎么能让她看见呢?
医生们手忙脚乱想要切开他的气管,将呼吸机安装上去,至少能让他呼吸不要那么痛苦。洛珩想要反抗,但他压根没办法说话,当然也就没办法表达自己的意愿。
也就是在此时,门再度被打开,从国防部急急忙忙赶过来的傅竞冲了进来,阻止了医生们的动作:“住手,都住手——”
洛珩转动了一下眼珠,艰难看向这位从来都忠诚于自己的副手。
傅竞看着洛珩,心下一沉,知道自己的老板恐怕是真的到极限了。
他早就有心理准备,因此也只是沉默了一瞬,便立刻说道:“洛总,我把阁下……把嫂子叫来。”
洛珩一动不动看着他,那双眸子难以对焦,像是隔着一层浓郁的雾。
那么多年的默契,让傅竞一眼就看出了那双一直以来都像野兽般的眸子里蕴含的意思,哪怕此时此刻他已经是病兽。
“……老板。”他声音也有点颤抖了,“老板,您……”
洛珩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说不出话,只是费力地、艰难地呼吸着,仿佛那些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氧气,是如此遥不可及,要穷尽最后的力气,才能像是怜悯般被这世界赐予些许。
他没有死在战争中,没有死在暗杀中,没有死在命运为他设下的一道又一道险恶的关隘中。
到头来,却要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般,无力地看着病魔降临,死在病床上。
这一刻,生命的流逝是如此不可阻挡,如同奔流向海的江河。
傅竞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热,鼻子有些酸。
他想起洛珩曾经说过的话,便让所有医生都离开了房间。他走到床头柜旁,拉开了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把枪。
洛珩的目光迟钝地望向了那把枪。
傅竞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了。他握着那把枪,已经不知沾染了多少血的手,却在止不住地颤抖。
洛珩睁着眼睛,看着那把枪黑洞洞的枪口。
他以为自己会平静赴死的,然而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了恐惧。那并非是对死亡本身的恐惧——
他想,他就这么走了,张清然怎么办呢?
还有谁会为她从暗中用滴着血的手扼杀仇敌呢?还有谁会在天降血雨之刻撑起伞,护住那盛开的花呢?
或许张清然已经不再需要他。她已经成了总统,她会照顾好自己。他的存在,甚至可能是她的拖累,就像是今天这样,他险些就害死了她。
……可是,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只要想到这一点,就会害怕到要发抖。
“老板……”傅竞的手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
他看着自己这位忠心耿耿的属下,他知道傅竞会尽全力继续辅佐张清然,这是他对自己副手的全然信任。
他在那黑洞洞
的枪口前,闭上了眼睛。
……
一片死寂中。
他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这房间中几乎要冻结的死亡的氛围,像是忽然就被从门外吹来的灵动自由的、温暖的风给吹散了。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费力地喘息着,在剧痛中拼命挤出已经所剩无几的力量,看向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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