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主任,撞堤了!”之前和邱支书打招呼的那个年轻人喊着跑了过来“您看看,那玩意镶进堤里了!”
杜言顺着年轻人指的方向看去,却见之前那条破船已经断成两截,前面一截带着三角钢的部分直直的陷进了大堤下面的石堆当中,剩下的一截则因为巨大的惯力被抛到了河堤外面的斜坡上,正随着一**汹涌而来的河水来回翻滚。
“有人受伤吗?”杜言大喊着,他这时最关心的是这个。
“有一个骨折了,还有几个轻伤,”年轻人回答,接着他不由自主的说“幸亏这船不大,人又都是摔到堤里面,要不可就悬了。”
“这次是走运,下次就没这么好的事了。”杜言闷闷的回了一声。
大青河上游大面积溃岸,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而溃岸导致的水位上升固然是万分紧急,更危险的是,随着溃岸夹杂在洪峰里的大量泥沙石头和各种大大小小顺流而下的杂物,才是更加可怕的威胁!
在那种将近几百万吨水流的巨大力量裹挟下,那些杂物就如同锐不可当狂虫猛进的野兽般向着下游冲来!
这样的力量谁能挡住?又用什么来挡?!
杜言心里不由想起了几年之后南方的另一场大洪水,在那次堪称近几十年来最大的洪灾中,正是那种上游溃堤时的各种夹杂裹挟,对下游的堤坝造成了更大的威胁,而这种威胁一路下来越积越多,直至终于在某个地方积累爆发!
“这样不行!”杜言看着不停的从下面往堤上搬运沙包石料加固堤坝的群众,他回头向那个年轻人说“去告诉茅镇长和邱支书,让他们立刻来见我。”
年轻人转身跑开,杜言则回头向堤外那已经越来越显出阵阵狰狞,如同河底有一架正燃烧点旺的大锅般翻滚蒸腾的小青河看去。
这时的小青河早已经不是平陵人熟悉的那条曾经给当地人带来风调雨顺和安静平静的小青河,而是一只似乎已经觉醒的上古怪兽般展露出了它可怕的獠牙。
“杜主任您找我们?”茅镇长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他的脸色似乎更难看了,在他旁边,已经有些失了分寸的邱支书这时只会不停的点头。
“老茅,立刻安排村里有声望的老人出面,做好把群众撤出邱家坳河围子的准备。”杜言低声吩咐,他看到茅镇长脸色一变,立刻伸手示意他不要声张“你也看到了,这只是洪峰的前锋,如果后面的来了可能就会顶不住,如果到了那时候再做准备撤离就晚了。”
“可杜主任啊,这撤人的消息一传开可就动摇人心啊,如果真因为这个大伙气一散,那大堤……”茅镇长不安的低声问着。
“大堤一定要尽量保住,”杜言沉声说,他接着回头向旁边同样因为局势如此严峻变得手足无措的邱支书说“邱支书,咱们现在准备的物资抵挡不住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特大洪峰,沙包石料必须随时能供应上来,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东西我要立刻拿到手!”
邱支书满是泥水的脸上忽然一颤,他看看杜言严厉甚至是透着杀气的眼神,再回头看看河湾堤坝下面不远处的村子,稍一犹豫,忽然闷头抓起地上一把铁锹,向附近的村民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大吼:“各组当家的都给老子过来!”
有几个村民闻声跑了过来,他们并不认识杜言,除了向茅镇长打个招呼就只是看着眼睛通红的邱支书。
“你们给老子听好了,”邱支书两眼冒火的看着这些村子里小组长们“今天这大堤就是咱们邱家坳命了,保住了什么都好说,保不住就是家破人亡,现在大堤上缺材料,去别的地方运也来不及了。今天我做主,拆房子补堤!”
“四伯,拆房子,那拆谁家的啊?”一个男人立刻问了一句,其他几个人也不由相互看着“四伯,咱乡下盖几间房可不容易啊,房子拆了以后怎么过啊。”
邱支书的手紧紧攥着铁锹,稍微一顿之后,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吼:“先拆我家的!不过我话撂这,材料是越快运到越好,等要东西的时候谁家离堤近就从谁家开始,到那时候要是有人腻味,别怪四伯我翻脸,以后也别想再在咱邱家坳呆下去,咱邱家坳不留那种只顾自己拱窝的埋汰人!”
看着邱支书狠狠的样子,几个村民组长也只能纷纷点头,当他们散去之后,邱支书回头向杜言看了一眼,然后也不说话闷哼一声提着铁锹向着堤下跑去。
“杜主任,您别在意,”茅镇长看到杜言望着邱支书的背影就低声说了一句“村里的干部都这样,火气一上来就不管是不是当着领导面了。”
“茅镇长,咱们一起帮把手去吧。”杜言没有接茅镇长的话茬,而是抓起把铁锨跟着邱支书后面走去。
邱家坳里大多数都姓邱,早年间据说是因为逃荒避难,邱家的祖辈几兄弟从甘宁那边到了平陵,经过将近百多年的繁衍,邱家坳成了当地的一个大村落,虽然后来陆陆续续的也搬进来了其他一些外姓,可邱姓始终占据着压倒性的多数。
走进邱家坳的村子,杜言感觉到了明显的族群村落所特有的气氛。
不能不承认,在这种地方,上级干部的权势官威往往不如当地家族长辈的一声呵斥,可即便如此,当听说要暂时撤出村子时,还是遇到了很大的困难。
而当杜言来到邱支书家门口时,远远的就听到了院子里传来的女人哭闹声!
“邱连福你个败家的东西啊,好好的家你要拆啊,你这是不想过日子啦!”女人的哭喊声引来院子外面一群看热闹的村民,虽然见到茅镇长纷纷让开,可依旧有人呵呵笑着向里面张望。
走进院门,杜言就看到邱连福手里提着铁锹正和一个挡在房门口的女人对峙。
“你懂个屁!”邱连福对着自己老婆大喊着“要是大水来了啥都没了!那时候你还有个屁的家!”
“那怎么你就非要拆自家房啊?!”女人同样不依不饶,当她看到茅镇长时,脸上先是一滞,接着就咬牙喊着“就当个破支书你就要拆自己家,那这个芝麻官也别当了,我看谁敢动我家一指头!”
“你个死婆娘,你以为现在说不当就不当了?告诉你,现在撂挑子这叫临阵脱逃,轻了进大牢重了就枪毙,你是想让老子掉脑袋自己当寡妇是不是?!”
听自家男人这么一说,女人脸色就不禁一变,她有些恐慌的看向茅镇长:“茅镇长,这是真的吗,我家连福不当这个支书都不行?”
茅镇长没吱声,而是向着邱连福看了一眼。
“少废话,不想老子倒霉就让开!”邱连福脸色通红,伸手一把推开因为他之前的吓唬已经有些发傻的女人,看着自家的几间两层石基,半高虎皮墙的青砖房,随着高高的举起手里的铁锹,在女人的哭声中,他嘴里蹦出一声透着压抑的吼叫:“拆!”
雨一直在下,虽然雨水不大,可是小青河的情况却是越来越糟糕,从上游冲下来的夹杂着大量泥沙的河水已经是混沌一片,远远看去,整条小青河就如同一条不住翻滚挣扎的泥龙般在河道里肆虐汹涌。
杜言站在河堤上密切的注视着远处的河水,和他一样,河堤的各段都有人专门观察着河面上的动静,看着那浑浊的巨大水流,人们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就会有个什么怪物从那泥泞浑浊的河底下露出可怕面目。
“主任,您下去休息一下吧,吃点东西。”司机小声对杜言说。
“给我拿上来吧。”杜言两眼不离河面的说。
司机下了堤坝,可没过一会,他就两手空空急急的跑了上来:“主任,李书记的电话,很急!”
杜言立刻跑下堤坝,之前从村子里临时扯了条电话线出来,又也不知道从哪找了个老式电话机,虽然用起来不方便,可至少能和其他地方联系上了,
“小杜,有个情况我通知你一下,”李培政一听到杜言声音立刻大声说“上游甘宁那边大约中午又出现了一次大规模的溃堤,形成的洪峰可能今天最迟明天早晨就会到咱们平陵,这次可能会更大,郜省长已经亲自赶来咱们平陵,其他人我也都已经通知到了,小杜你负责的那片是个河湾,洪峰在那里很可能会形成一个大冲击的险情,你和我说句实话,能保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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