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亓谚也停下了刀叉,但依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垂眸看着冷冽的刀尖反射出的寒光,像是猜到了宁玛话后藏着的“但是”。“但是,”宁玛平静开口,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心里痛得像钝刀割肉,“我现在决定好了,我不想和你走,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周亓谚突然抬头,终于再次看向宁玛,他像无事发生那样笑着,湿漉漉的头发搭在额头上,落拓也变得落寞。“明天想去哪儿玩,去划船吗?但现在是冬天,那去瓦尔登湖吧?”周亓谚一边说,一边给宁玛盛了一碗奶油蘑菇汤。宁玛垂眸,视线正好落在他的断指伤痕上。风在窗外凛冽呼啸,周亓谚的声音却轻得像羽绒飘落:“宁玛,别说出那句话,至少不要在新年第一天。”宁玛鼻子一下子变得很酸,于是她说出了另外的话:“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我们一起回敦煌。”她像鼓起勇气提要求的小孩子一样,期待的眼神中甚至有泪光。回答她的是沉默。这选项是周亓谚之前从未考虑过的。一片寂静中,周亓谚的手机响起清脆的提示音,他瞥了一眼,是eve发来的消息:“aurora的概念海报,有些元素可能要更改,后天你方便过来一下吗?”“我后天得开个会。”周亓谚抬头说。这就是成年人的拒绝了吧,他们谁也不愿为了对方远走,既然如此,宁玛喝下那碗蘑菇汤,汤白而浓稠,没有散热,烫得她舌头和上颚麻木不仁。她就在那样的麻木不仁中开口:“那我明天回国吧。”“……好,我送你。”客气像湖面上的冰层,脆弱地蔓延,他们小心翼翼地呼吸,连架也吵不出来。关灯后,两人各睡一端。周亓谚问:“冷吗?”暖气很足,宁玛瓮声:“不冷。”“如果我说冷的话,可以抱你吗?”宁玛没来由地回忆起,某年寒假,大雪封山,她经常蹲在门槛旁喂一只流浪在冷措寺周围的小狗。后来,堪布圆寂,冷措寺也倒塌,她背著书包回去看最后一眼。在废墟之后,一只脏白色的小狗吠着跑出来,宁玛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是以前喂过的那只。它一瘸一拐,可能也在这场灾害中伤到了。它绕着宁玛的脚转了几圈,在宁玛想蹲下来摸摸它的时候,它又转身跑开。过了一会儿,它嘴里叼着一只幼犬朝宁玛跑来,身后还跟着蹒跚的好几只。它们小小的,眼珠湿漉漉圆溜溜,只有人的指甲盖那么大。它把自己最乖的一只幼崽,朝宁玛拱去,低声呜咽,似乎在恳求宁玛收留。宁玛把小狗捧在手里,温温热热的,似乎还能摸到它的心跳。“对不起,我不能养你们。”宁玛把它还给狗妈妈,“我要离开了。”她听见自己冷静又坚决的声音,泥石流滚下的山石,似乎在压坍塌冷措寺的同时,把她的心也埋了起来。也许从她被遗弃在雪山寺庙旁的时候,就注定了她的人生只能孤独地一往无前。堪布没有强迫她修行,但却教会了她一件事,那就是把自己的生命当成一场朝圣,不论路途几何,终将圆满解脱。宁玛闭着眼,躲进周亓谚怀里,环抱住他:“现在不冷了吧?”“嗯。”他有着和那只小狗一样的温热和心跳。但是对不起,我要离开了。宁玛在心里如是说。-第二天是阴天,风雪已停,周亓谚载着宁玛去机场。一路无言,只有音乐暂缓着冰冷的空隙。“时间紧迫,来不及带你买伴手礼。”周亓谚把行李箱转交给宁玛,“等下次……”“周亓谚。”宁玛打断他的自说自话,“就送到这吧。”他停驻脚步,和宁玛隔着几步的距离。周围充斥着行李滚轮的声音,行人匆匆,他们曾在这样的地方相遇、开始,也终将在此分别。“所以我们,算是分手了吗?”周亓谚把手揣在口袋里,隐藏指骨的青白。宁玛笑了笑:“半年而已,我们就把这当做一次艳遇吧。”她说完之后,转身朝前走去,连一句“再见”也没有留。宁玛没敢回头,排队、放行李、递证件,一气呵成。她在夹在高大的外国人之间,他们的香水味复杂又浓郁。其中有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柠檬调,宁玛终于忍不住“唰”地回头期待视线里那抹熟悉,但远处再也没有周亓谚的身影。“女士,您已经升舱,可以走另一边的快捷通道哦。”有人将她唤回来。“什么?”宁玛抓紧行李箱的提手,紧张询问,慢慢才理解航司人员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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