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这会儿没什么人,空调嗡嗡地转着,凉气从出风口灌下来,吹得吧台上那张草纸的边角微微翘起来。
蒋涵有事请假了一天,角落里一桌坐了个学生模样的姑娘,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榛果拿铁,戴着耳机在看书,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个多钟头了。
宋明宇站在吧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支笔、一个计算器、和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纸。
因为实在无聊,他干脆静下心来算了算账。
其实开店半年多,这是头一回认真算。之前每月的账都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合计一下,心里有个大概的数,但从来没有拿笔一笔一笔地捋过。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窗外阳光白晃晃地打在街面上,路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他坐在吧台后面,忽然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账算清楚看看到底咋回事。
他从抽屉里翻出记账本,一张一张地翻,把上个月的流水拉出来,房租、人工、进货、水电——每一项都列在草纸上,按着计算器的加号键,一下一下地摁。
又把上个月的总收入写下来,一项一项地减去。计算器的显示屏上跳出一个数字,他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两秒。
2843。
他把笔搁在纸上,靠在椅背上,从喉咙眼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自嘲的笑。那个声音从他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有点陌生,像是什么东西卡在胸口不上不下的,终于找到了一条缝钻了出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吊灯照在墙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2843。他在研究院上班那会儿,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那时候他天天觉得屈辱,一个留学生,在体制内待着,每个月拿那么点钱,干什么都没劲。所以他开了这个店,想着自己当老板,再怎么样也比给人打工强。
结果呢?开了大半年店,挣的还不如上班。
他低头看着草纸上那个数字,忽然觉得又好笑又荒唐。他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有老婆有孩子,堂堂省会城市副市长的儿子,忙活了一个月,最后落到手里的钱,连一顿像样的饭局都撑不起来。
月薪三千的命。他对着那张草纸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到那张草纸都不一定能听清。
他本来应该沮丧的——事实上他确实有点儿沮丧。换谁谁不沮丧?就连小区门口最小的包子铺夫妻,一个月也挣两三万。他一个咖啡店老板,守着那么好的地段,装修花了十几万,进的都是精品豆子,最后落个两千八。
可奇怪的是,那股沮丧在他胸口没待多久,就被另一股念头推开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忽然换了一个角度想——就他这个客流,就他这个上班时间,就他那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劲头,还能给员工开完工资以后剩下两千八,好像也算挺厉害的了?
他嘴角翘了一下。这个念头来得顺理成章,像一只自动伸过来的梯子,把他从那个月薪三千的坑里接了出来。他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再不顺的事情,他总能找到个台阶让自己下来。他妈管这叫天性乐观,他爸管这叫不求上进。可他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日子是自己的,给自己找不痛快干嘛呢。
天又没塌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正想着,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来电显示。
喂,妈。
明宇,下午忙不?
啥事?咋了?
我下午能早走一会儿,咱俩去建材城看看灯吧。师傅让选选灯带,说橱柜该看也得看了。
宋明宇看了看外面热浪灼烧,空无一人的街面,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店里。
“我没啥事儿,想看看呗!一会儿找你。”
行,想着抓紧看了,赶在保姆下班前回家,晚上还想给宁宁弄南瓜糊糊呢~
挂了电话,他把那张草纸揉成球扔进垃圾桶,等看书的姑娘背起包起身走了,他洗了杯子,关了空调,锁了店门。
街上热浪扑面而来,他眯着眼站在太阳底下站了两秒,等着眼睛适应那阵白光。
在建材城和刘红梅碰上了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边说着闲话边往灯区走。
妈,你猜我上个月挣了多少钱?他随口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卖的关子。
刘红梅在一家灯饰店的门口探头往里看,头也没回:一万五?
宋明宇笑了:你再猜。
刘红梅回过头,眼睛亮了一下:不会吧,超出两万了?
宋明宇哭笑不得:不对。再猜。
“高了还是低了?”
“高了。”
高了?刘红梅白了他一眼,走进灯饰店去翻吊牌的价签,那五千?
高了。
四千?
高了。
刘红梅回过头来瞪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逗急了的老猫:四千还高了?那你还让我猜什么呀!
两千八。宋明宇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嘴角带着笑,刨除所有开销,上个月落手里两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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