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岭”的事皇上不再过问,却不代表那几位侍郎肯就此罢休,吏部侍郎王裕卿与司礼监秉笔太监王瑾是远亲,王侍郎惧内,膝下只王佑安这么一个儿子,而且王佑安还是王瑾的干儿子,于是不管是王裕卿还王瑾也好,都私底下给镇抚司的压力不小。
:“左使大人,咱家也是奉了王公公之命,希望能将“枯骨岭”之事早日查得个水落石出,到时咱家也好向大公公复命不是?”李倾曲说着,虚于表面的笑意挂在脸上,虽然两人品阶一样,东厂与锦衣卫相当,甚至东厂太监贴身伺候与皇上更加亲近些,但陆秉深受皇上宠信多年,所以即使李倾曲身为东厂督公,也不得不与沈赫和颜悦色。
:“督公言重了!此事卑职不敢疏忽,虽然皇上已将此事定为山鬼作祟,但若真有人行凶作恶,卑职也定当将他缉首归案。”沈赫言不由衷答着话,看着李倾曲身上茶色的金丝蟒纹常服,脑子里闪过晏雪行的脸,蓦地感到一阵心烦意乱,心里猜测着:自从“枯骨岭”案不被皇上过问便已移交京兆尹,王瑾不去问京兆府尹冯惜庄,不问都察院左都御史林途之,怎么反倒过问一直与东厂不相往来的镇抚司?而且就是要查,东厂私下去查不是更好?
看出沈赫言语敷衍,李倾曲捏着尖细的嗓音笑道:“左使大人公务繁忙,“枯骨岭”之事谁也难说清楚,就是严侍郎也已离京,左使大人确实为难,可大公公这些日子总被托死鬼托梦,咱家想,定是那王公子鬼魂不得轮回,怕是要找到凶手才肯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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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倾曲神色担忧,面容阴柔言语很是恳切。
:“卑职也为“枯骨岭”之事苦恼,不知公公御下可有眉目?”沈赫不想与李倾曲多作虚伪,干脆把球踢回去给他。
李倾曲轻翘兰指掩嘴笑道:“左使大人说笑了,左使大人能力卓群,当年不过十四五岁就助都督大人破获玉阳公主府大案,并且这些年圣上督办的案件左使大人哪件不是办得极好的?”
李倾曲说的是九年前玉阳公主突然毙亡的案件,玉阳公主生母曾是当年牵扯宫变的曹端妃,当年曹端妃被方皇后借故凌迟处死,皇上对此一直对方皇后不满,事后查明“宫变”确实与端妃无关,皇上更觉得愧疚,玉阳公主在此时无故毙亡,皇上不得不怀疑是方皇后为了赶尽杀绝而痛下杀手,只是苦于没有证据而已。皇上一面痛恨皇后善妒,一方面也觉得皇后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故而限陆秉十日内查出真相。那时沈赫初出茅庐,一直跟在陆秉身边,也是幸运,不过三日便发现公主之死是驸马所为,事实与方皇后并无关系,方皇后也因此保住了后位,而沈赫破案有功直接被封千户,此后升到镇抚司右使,然后才是如今的镇抚司左使。
李倾曲与沈赫年纪相当,同是二十四五的年纪却长相阴柔,凝脂般的皮肤让他看起来唇红齿白,说话时还带着妇人般的扭捏造作,不知情的人乍一看,还以为是宫里柔弱得看似一捏就碎的宫人。
但沈赫却不敢轻视这个阉人,整个朝野谁不知知道东厂督公的手段?如果李倾曲要给谁织罗罪名,下手绝对比任何人都要狠绝毒辣。尤其沈赫还知道关于李倾曲很多常人不知道的事情。比如前礼部尚书梁绍安,在李倾曲还在司礼监太监吕宜手下当差时骂过他一句阉奴,李倾曲掌管东厂后便在他府中搜出“厚禄玉带锦衣行,惜我聪慧暮西临。”这样的亲笔诗作,由于其中含有皇上的名讳,这句话就变成了一道诅咒,梁绍安就此惹得龙颜大怒被杖毙在左顺门外,还落得个全族抄家流放的下场。
“厚禄玉带锦衣行,惜我聪老暮西临”?平常人哪里会说这么不知死活这样的话?要说没有东厂在其中作梗沈赫是不会信的。
:“督公缪赞,赫愧不敢当。”沈赫脸上端着笑,伸手给李倾曲添了一盅茶,正想着如何打发他,耳边就响起李倾曲古怪的语气:“王公子实在是惨,被人开膛破肚,死得哪叫一个惨呐!大公公听闻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看侍郎的证词,说那面具人身高十尺!没几下就解决了严侍郎身边的一众侍卫,京兆尹那边送来的案宗也说他们的伤口极其古怪…”
沈赫侧耳作了个请的手势,不动声色道:“确实如此,不知府尹大人是怎样判断的?”
李倾曲把茶杯端在手里,见沈赫对案情并不热络,皱起两条细长的眉,耐着性子回道:“冯大人也是不知,不过肯定不是一人所为,咱家去见过尸体,哎呦!那臭气熏得咱!”李倾曲说着,嫌弃地掏出锦帕,仿佛又闻见了那难闻的尸臭。
五月天气炎热,想也知道,就是用盐腌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尸体总不会是好闻的。
李倾曲忍着恶心,白色锦帕掩着嘴道:“左使大人您是不知,那些个死尸到处都是蠕蛆,王公子的肠子就放在一边,还有个死尸竟没有头!脖子那呀刀口切都没那么齐全!左使大人一开始就验过尸体,不知可否看得出这是何利器所为呀?”
沈赫面色如常:“严大人说是鬼面人手执拂尘割下秦侍卫的首级…”
李倾曲惊讶地道:“拂尘?拂尘怎么可能留下那样的切口?”
沈赫闻言皱眉,他见过那日晏雪行使用拂尘的样子,深知那并不是不可能,虽然还不能确认“枯骨岭”之事是晏雪行所为,沈赫却已下意识地掩饰道:“是啊!督公见多识广都不曾识得,赫更不曾见过这样的伤口,而且其他侍卫身上的致命伤都是绣花针一般的血洞,拂尘尘须细软,就是天下武功绝顶之人也不太可能使得拂尘坚如钢针,刺穿人的身体…”尤其那些侍卫的武功也都还不错。
李倾曲挑眉:“这么说来,严大人当时被吓糊涂了?”
沈赫摇了摇头:“赫问过严大人几遍案发经过,应该不会是假话。”
李倾曲闻言叹了口气,有些失望地道:“昨日尚书大人还拜托咱家,请求一定要找到凶手为儿子偿命,现在看来要花费许多功夫了!”
显然李倾曲并不觉得拂尘能杀人,沈赫不动声色道:“枯骨岭荒无人烟,生还的两人又去了江南,如此下去,时间拖得越长,案子就越难办了。”沈赫希望李倾曲打消寻根问底的意图,故意把事情说得不简单。
:“可怜那王尚书,唯一的儿子没了,还得繁忙公事…”李倾曲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怜惜王裕卿,又继续叹道:“咱家听闻昆州杨学老前几日没了,圣上念他是天下大儒,特地命礼部右侍郎袁翌前去昆州吊唁,左侍郎李真芳虽然能顶事儿,但中元节将近,礼部要忙活的事太多了!王尚书是分身乏术,心有余而力不足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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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赫心头一震,根本听不见李倾曲后面的叨叨絮絮,深吸口气缓了缓,假装不经意问道:“杨学老?”
:“是啊!昆州杨慎那老家伙,听说久病不治,就前几日的事,朝中许多他的学生,为此身上还佩了丧花呢!”李倾曲说着,眼睛却偷偷观察沈赫,意图在他脸上看到他心里的想法,但年轻的左使大人神色如常,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反而李倾曲越看就越是发现,镇抚使长得可真是好!肤色白皙,轮廓线条却长得刚毅,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像哪个武将家里的少年公子,尤其是身上那种男儿烈火般的雄姿是自己身上所没有的,李倾曲抚着耳边的项带,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听闻杨慎去世的消息,沈赫微微一笑,很快假装没事人一样:“如果赫记得不错,杨老先生今年已过八十,高寿全终是为喜丧,那些老先生门下的学生想来也不会太伤心!”
:“谁说不是呢?那些个带花的不少,随袁侍郎去昆州吊唁的却没几个,不过听闻徐太师与杨学老多年交情,这几日倒是病倒了,一直也没有进宫觐见皇上呢!”
怪不得阿雪这几日都不着家,也不知道他知道他的老师过世没?想到晏雪行对杨慎一家那么看重,沈赫心里一阵怜惜,正想问杨慎是哪一天过世的,李倾曲却不愿再谈,摆摆手道:“咱不说他了,其实咱家今日来是想给左使大人提个醒的。”
李倾曲突然靠过来有些暧昧地道:“左使大人,咱家也是奉大公公行事,他老人家说皇上这几日身体又似从前不够爽利了,圣上尤其对仙君想念得紧,只是那日仙君太过无礼,圣上也不好放下身段,大公公说,左使大人是不是可以劝劝仙君向皇上服个软…”
沈赫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阉奴真正的来意。
李倾曲见沈赫若有所思,白得像死物的一双手拍拍沈赫的手背继续劝道:“仙君之所以进宫皆因陆都督一心牵引,皇恩浩荡,不管怎样,仙君总不成要和圣上作对吧?”
:“沈赫谢过督主,不过阿雪身为方外之人,可能不太愿意困在京城这个牢笼…”
李倾曲细眉冷竖,不悦道:“京城怎会是牢笼呢?之前入主天行宫的方士哪一个圣上不是招之则来,挥之则去?清玄再有本事也不过朱姓天下臣民,左使大人还是劝他不要不识抬举的好!”
李倾曲语气不善,沈赫也不怵他:“仙君的事由他自己定夺,容不得旁人指手画脚,那日从宫里回来,皇上一直都未过问,估计是大公公多虑,督主回去替赫谢过大公公了罢!”
镇抚司还不至于怕他这个阉奴,要不是他自动上门来说情,他还不屑于和他打交道呢!
李倾曲面色阴沉,站起身来任由手下的小太监给他披上茶色的蟒纹披风,尖声细气地道:“左使大人,本督主话已至此,听不听劝就看你们自己了,莫不要等圣上追究下来才知道后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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