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从针线筐底扒拉出那杆磨得发亮的小木秤,这物件她过日子攥了十几年,称粮称盐,半厘都不肯差。
她蹲下身,手捏着秤杆,连喘气都刻意收着,只敢浅浅舀一勺白面,生怕一口粗气吹飞一星半点面沫子。
眼下细粮金贵到骨子里,家家户户常年啃玉米面窝头,高粱面掺野菜凑数,一斤白面要攒上小半月粮票才能换到。
案板上掉点面渣,都得用指尖捻起来收进面缸,谁舍得白白糟蹋。
王婶来回挪了两回秤砣,盯着秤星反复核对,确认不多不少正好二两,才小心翼翼把面粉倒进随身粗布面袋。
使劲勒紧布袋绳,揣进怀里,跟护着金元宝似的。
先前撒泼讨债的刻薄劲儿半点不剩,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摩挲着怀里的面袋子,盯着孙丽娟满眼艳羡:
“丽娟,你这命是真叫好,跟婶说说,现如今在哪上班?单位帮扶都能给发白面,领导还这么体恤人,上哪找这好事去。”
何雨柱往前站了半步,姿态稳当,语气平平淡淡,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丽娟在红星轧钢厂招待所做临时工,平日里收拾客房,手脚勤快踏实,所里人人都看在眼里,好好干,往后转正机会十拿九稳。”
这话一出,王婶心里瞬间酸溜溜堵得慌。
红星轧钢厂那可是全城顶尖的大国营厂子,按月发薪、配发粮票油票,多少人托门路、搭人情挤破头都进不去。
招待所更是清闲体面,不用下车间熬体力,妥妥的香饽饽。
她揣着二两白面,想起方才自己当众逼着丽娟还债,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心里又悔又妒,嘴上却半句怪话不敢说。
田玉秀站在一旁,慢悠悠抿了抿唇角,随口搭了一句,语气闲散淡然,不动声色就戳中了王婶的心思:
“其实也没啥特殊优待,就是在食堂吃饭不用自己掏粮票,单位统一划拨口粮,能省下不少过日子的难处。”
“吃饭不用花粮票?”
王婶惊得嘴都合不拢,嫉妒心直往上冒。
这年头粮票就是活命硬通货,家家户户攥着粮票掰着手指头过日子,能免了吃饭的粮票,这待遇,整条胡同都找不出第二家。
她脸上的笑僵住,干巴巴陪着话,连搭腔的底气都没了。
孙丽娟抬手拢了拢鬓边垂落的碎发,耳尖烧得通红,垂着眼轻声道谢:
“多亏何所和玉秀姐处处照看,不然我拉扯妞妞,这日子真不知道怎么熬。”
说着,她抬眼看向何雨柱。
昏黄的灯光斜斜打在侧脸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皮肤细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几乎看不见毛孔。
一双杏眼水润润的,眼波流转间自带一层柔光,睫毛又浓又密,微微颤着,像蝴蝶翅膀沾了露水。
她生了一张鹅蛋脸,下巴尖尖的,嘴唇不点自红,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可胸脯那儿鼓鼓囊囊的。
布料绷得有些紧,腰身却细得一掐就能握住,站在那儿,整个人像春天河岸边的柳条,柔韧又有股子韧劲儿。
她的目光撞上他的,就那么短短一瞬。何雨柱没躲,她也没躲。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可那一眼里装的东西,比说出口的多得多。
她看见他眼底有一层薄薄的血丝,像是好些天没睡踏实,眉心拧着一道浅浅的竖纹,平日里端着的严肃劲儿这会儿松了下来,露出底下一点藏不住的疼惜。
他看见她眼眶微微泛红,泪珠子含在里头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嘴角抿着,倔强里透着委屈,委屈里又夹着说不清的依赖。
那目光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扯了一下,谁都没先断开。
直到田玉秀在旁边干咳了一声,孙丽娟才慌忙垂下眼,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心里透亮,哪是什么凑巧的帮扶物资,分明是他特意借单位帮扶的名头,替她解围,保全她一个女人最看重的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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