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黎前线的战事,一眨眼就将打了二十多天了,这二十天里,清军和盛军隔着几里地的旷野互相盯着。
谁也没有发起大规模进攻,但小规模的摩擦从未断过,每天都有夜不收在双方营寨之间的无人地带遭遇,弓弦响处便有人落马。
偶尔清军的骑兵会试探性地靠近盛军的营寨外围,然后被鸟铳打回去,偶尔盛军的哨队也会摸到清军的鹿角附近放几把火,烧掉几顶帐篷再退回来,这些交手规模极小,死伤不过十几二十人,但日日不断,像钝刀子割肉不致命却磨人。
清军大营里,皇太极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北直隶的地图,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鼻子里又渗出一丝血来。
他随手用袖子擦了擦,袖口上已经积了一片暗红的渍迹,范文程站在一旁看得清楚心里虽然更加担忧了,但是没有出声,自从宸妃海兰珠病逝之后,皇太极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病症也越来越重,御医们已经试过许多办法了,但没有一点效果。
皇太极把地图往案上一推,看向帐中众人:“我大清现在有二十多万人马,一天光粮食就要吃掉多少?”
范文程略一思忖,拱手答道:“回皇上,按每名兵丁日食米二升计算,二十万人一日便需四千石,再加上马匹的草料每日耗费折银不下五千两,山海关内转运已十分吃力,辽西那边的粮仓也快见底了,臣昨日查了账册,库存最多还能支撑一个月。”
鲍承先在旁边接话:“皇上,不光是粮草的问题,从动员入关到现在打了快两个月了,士气已经不像之前那么锐利了,武英郡王几次试探性进攻都没能拿下昌黎县城,兵丁们嘴上不说,心里已经有些疲了,臣这几日巡视各营,见不少人靠在帐篷边上打盹,问起来都说连着折腾了两个月,骨头都快散架了。”
皇太极自然知道这些情况,他就是行伍里滚出来的,什么仗能打什么仗不能打,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昌黎城防坚固,盛军又守得很仔细,刘处直把壕沟挖的层层叠叠,鹿角到处都是,城外还埋了不少铁蒺藜,阿济格率军进攻了两次,每次都是刚到壕沟边上就被打了回来,白白折了几百人,硬啃下去就算最后啃动了伤亡也太大,盛军有六七万人,就算打出个一比一的交换比,清军也得折进去六七万人,大清三分之二的家底都在这里自然不能乱来。
他思考了片刻,看向帐中其余几人,宁完我、张存仁、刚林、阿济格、满达海都在,一众文武分列两侧,等着他开口。
“短期内和谈的事,你们怎么看?”
范文程上前一步:“皇上,臣以为可谈。此次入关,咱们先在一片石击溃了唐通,又在山海关大败李自成,紧接着又败李来亨部,威名已经打出去了。”
“北直隶各地的明军降将纷纷来投,通州、密云、蓟镇都已归附,若是能趁此机会与盛军休战,腾出手来拿下京师便是大局已定,等进了北京城登了大位,再回头收拾刘处直也不迟,臣这些日子反复推演过,觉得这是眼下最稳妥的路。”
鲍承先也附和道:“范学士说得是,盛军的兵力虽然少但是占据着良好的防御工事,咱们虽然有二十几万大军,但是谁也吃不掉谁,这样耗下去对咱们更不利,他们的粮草从河南、湖广源源不断地运来,咱们从辽东本来物产就没有河南湖广丰富,多耗一天都是损失,这仗继续打下去,就算打赢了,咱们八旗勇士损失过多的话,后续战事也不好开展。”
宁完我从文官列中出班:“皇上,臣以为和谈不仅要谈,还要谈得高明,刘处直此人乃乱世豪杰,对付这种人不能光靠兵力压他,得让他觉得占了些便宜才肯退,臣愿意出使敌营,当面跟刘处直谈。”
张存仁也站了出来,他在清廷也是属于高级知识分子了,虽然他是正蓝旗的固山额真,但是也兼着文官的差遣。
“皇上,臣随宁学士同去,他主谈文辞,臣主谈军务,两军对峙说的都是刀兵上的事,若全是文官去谈,刘处直那边怕是觉得咱们不够分量。”
阿济格一直沉着脸没说话,此刻终于开口道:“皇上若是定了要和谈臣没话说,但臣得说一句,刘处直这个贼帅跟关内的那些明军将领不一样,不会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和谈可以但别指望他能老老实实地按咱们的规矩来。”
“朕知道,所以和谈归和谈,该布的局一个都不能少,对了范先生之前说的那个计策——”
范文程立刻回复:“皇上放心,臣和刚林、满达海贝子已经商议过了,闯贼的衣甲旗号咱们缴获了不少,到时候选一支精干的人马,扮成闯贼的模样摸到京师城下,城里的守军早就是惊弓之鸟,看到闯贼的旗号必定大乱,拿下城门之后,咱们的大军再以助剿闯贼的名义进城,名正言顺。”
!
刚林在旁边点头道:“臣已经把缴获的闯贼衣甲清点过了,足有上万套,挑三千精兵换上足够用了,保证守城的明军分不清真假,只要喊杀声一响,他们第一个反应就是闯贼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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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极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事你们接着办,和谈的事让宁完我和张存仁去办,宁完我是内三院大学士文章口才都好,张存仁军务熟悉,两人一文一武正合适,至于底限——”
“北直隶除了真定、顺德、广平三府之外其余地方都得归大清,这三府靠近河南,他应该不会轻易放手,只要咱们腾出手来进了北京,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宁完我和张存仁同时躬身:“臣等领旨。”
而在昌黎县城里面,刘处直也在跟自己的文臣武将商量同样的事。
潘独鳌把一份粮草消耗的账册摊在桌上,对刘处直说道:“陛下,咱们的粮草倒还撑得住,襄阳那边宋丞相每天都按时发运,从河南走陆路过来,虽然远了些但还算通畅,只是时间长了,万一清军发现咱们的粮道再派骑兵绕道截断,那就麻烦了,臣这几日反复看了地图,从卫辉府到昌黎这一段沿途多为平原,清军若分一支精锐轻装南下,三五日便可断我粮道。”
刘处直也想到了这一层,盛军的粮道从襄阳出发,经河南府、卫辉府一路向北,最后运到昌黎前线,中间要穿过好几百里的平原,清军若是分一支骑兵绕到南面去断了粮道,前线的六七万人马用不了十天就得断炊。
“高栎,你那边怎么样?”
“仗倒是打得稳,清军攻不上来,但这样干耗着不是办法,弟兄们天天蹲在壕沟里腿都蹲麻了,臣昨日去前沿巡视,几个哨长跟臣说,壕沟里面到处都是积水,泡久了会得烂脚,好多人都出现症状了。”
刘体纯接着说道:“陛下,臣也以为可以撤了,李自成已经退入宣府,咱们留在昌黎的意义不大了,当初就是为了接应顺军,现在顺军大部已经撤了,再耗下去万一清军绕道截粮反为不美,就算清军现在不动手,再过一段时间咱们的粮道暴露的风险也不小,他们骑兵实在太多了。”
潘独鳌补充道:“陛下,山东那边罗汝才已经派人来说,海丰县的码头扩建好了,一次能停靠三十条大船,如果决定撤军,从新桥海口坐船到天津大沽,再从大沽走运河南下,比走陆路快得多也安全得多,臣已让书记官把整个撤退方案草拟了一遍,从登船次序到航行编队再到上岸后的行军路线,都已经安排妥当。”
“谈吧,派人去清营,就说我愿意和谈,但要谈得让他们派人过来,还得是有一定级别的大员。”
潘独鳌应道:“臣这就安排,按礼制使节往来需有正式文书,臣先拟一封国书,盖了御宝送过去,让他们派有分量的人来。”
过了两日,宁完我和张存仁来到了昌黎县城,刘处直在县衙大堂接见了二人,潘独鳌站在刘处直身侧,手里捧着一本册子,高栎和刘体纯以及各个协统、标统分列左右甲胄在身,既是文武之礼,也是防备之意。
宾主落座之后,宁完我拱手道:“久闻大盛皇帝威名,今日得见不胜荣幸,臣宁完我,奉我大清皇帝之命,前来商议两军休战之事,临行之前,皇上特意交代臣,务必将善意带到。”
刘处直微微点头:“宁大学士客气了,有话直说便是。”
宁完我也不绕弯子,直接把皇太极的条件摆了出来:“盛军退回黄河以南,黄河以北的北直隶州县全部归大清。京师也由我大清接管,两军以黄河为界互不侵犯,这是皇上开出的条件,臣一字未改。”
高栎听完后大怒:“你们一句话就要我们把北直隶全让出来?咱们在沙河可是刚把你们镶红旗一部打垮了,你们的那个什么章京金玉和都战死了,这会儿倒来跟我们谈条件?不服的咱们接着打。”
张存仁微微一笑:“高将军说的是那一仗,那一仗确实是贵军赢了,我大清折了梅勒章京金玉和,博洛贝子也差点回不来,但话说回来沙河一仗贵军损失也不小吧,臣听说大盛一镇兵力,多的如二三四五镇每镇差不多两万多兵力,而在沙河与我们交手的李来亨部,怕是只有一万多人吧,这一仗打完他少说得休整几个月,而且我大清有二十万以上的军队还有大明的将军们配合,真打起来高将军觉得胜算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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