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冬天,陈屿已经不太相信“永远”这种东西了。
他还在申城,换了家夜场,继续打碟。白天睡觉,晚上工作,凌晨回家,日子过得像一段循环播放的采样loop,没什么起伏,也没什么盼头。朋友们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推了,说“忙”,其实是不想再花时间去认识一个人、习惯一个人、再失去一个人。
但周意是自己撞上来的。
她在申城读大三,学舞蹈,周末来夜店兼职做气氛组。第一次见面是她上台前在后台补妆,陈屿在调音台后面调参数,她跑过来问“师傅有没有创可贴,鞋磨脚”。他从包里翻了一个递过去,她蹲下来贴后脚跟,马尾垂下来,发梢扫到地板。贴完站起来说了句“谢了哥”,蹦蹦跳跳上了台。
后来每次演出她都会在台下朝他比个手势,有时候是摇滚角,有时候是心形,有时候就是竖个大拇指。他不回应,但每次都能在一堆人里精准看到她。
加微信是她的主意。她跑过来拿手机扫他,说“哥,以后鞋再磨脚方便找你”。他扫了,备注写“创可贴”。
刚开始聊天全是废话。“哥今天吃的啥”“哥你几点下班”“哥你打碟的时候能不能别老皱眉看着特别凶”。他回得简短,但每条都回。慢慢地,废话变成了“哥我今天面试过了”“哥我室友脱单了我好酸”“哥你以前谈过几次恋爱”。他不想聊这个,就回“挺多的,记不清了”。她发了个“哼”的表情包,说“那你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真正在一起是她先捅破的。那天她喝多了,演出结束后蹲在夜店后门的花坛边上,他路过看见她,问“不走?”她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说“哥,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他站了一会儿,说“你喝多了”。“没多。”她说,“我清醒得很。”
他没说话,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拦了辆车,报了她学校的地址。第二天她发微信:“哥,昨天的事你还记得吗?”他回:“记得。”“那你什么想法?”“你太小了,别瞎想。”她发了个视频过来,是那天晚上她蹲在花坛边上的自拍,她说“你看我清醒得很,眼睛都没花”。他盯着屏幕里那张脸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行。”
在一起之后,她黏人得厉害。每天发消息能发几百条,他回得慢,她就打电话,问他“你是不是在跟别的女生聊天”。他说“我在上班”。“那你上班也能回消息嘛。”她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撒娇。他有时候觉得累,但又不想再经历一次冷暴力分手的结局,就顺着她。
2019年春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喜欢她。那天她站在出租屋的厨房里煮螺蛳粉,穿着他的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手里举着筷子搅锅,嘴里哼一首抖音上的口水歌。厨房窗户开着,申城春天的风吹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她回头看见他,说“看什么看,一会儿煮好了没你的份”。他说“本来就不吃”,她回“不吃拉倒”,但后来还是坐在餐桌前吃完了一整碗。
她毕业那年,说想去别的城市发展。他说“那去吧”。她问“你不留我?”他说“你想走就走吧”。她没走成,但也开始实习了,变得忙起来。回复消息的频率降下来,视频通话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周一次,再到“这周太累了,下周吧”。
他没追问。他怕问了,得到的答案是他不想听的。
2020年夏天,他刷抖音,刷到一个视频。画面里是她和一个男生的手,十指相扣,走在一条灰砖路的街边。阳光很好,背景是梧桐树,她涂了西瓜红的指甲油。他认出来了,那是她学校后面那条街,他们以前一起压过马路。
他盯着看了三秒,点了“不感兴趣”。然后退出去,又点进她的主页,翻了一遍。最新的一条更新是上周拍的,她坐在某家咖啡馆里,对面坐着一个男生,只露了一只手,手腕上戴着一块卡西欧手表。配文是“今日份开心”。
他没有评论,没有点赞,没有截图。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冰箱拿了一罐啤酒,喝完,又拿了一罐。
那天晚上她发了条微信:“今天在干嘛?”他回:“上班。”“哦,辛苦了。”他回了个“嗯”。对话框安静了。
两天后的凌晨,他的手机响了一声。她发来一段视频,缩略图看不太清楚,他点开——画面是抖动着的手机拍的天花板,有喘息声,有她压低了的声音,还有一个男生的背影。视频只有十几秒,最后一秒画面晃到了床头柜,上面放着一只卡西欧手表。
他看完了。看完之后屏幕暗下去,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玻璃上,没什么表情。
半分钟后,她撤回了。
他看见了“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但他没有问“你发了什么”。她也没有解释。两个人的对话框停在那个撤回的灰色条上面,沉默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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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一下聊天记录,上一条是她发的“哦,辛苦了”,再上一条是他回的“嗯”。他忽然觉得这几年的对话加起来,好像也就这几个字能概括。
他没拉黑她,没删她。她也照常发消息,说“今天食堂好难吃”“我室友养了只猫好可爱”。他隔几个小时回一个表情包。两个人默契地维持着一种“还在联系”的体面,但谁都知道,有些东西在撤回那条视频的时候就结束了。
那种结束是无声的。像一扇门没有关紧,被风吹了一下,慢慢合上了,锁扣“咔”一声轻响,但你没听见。
后来他再刷抖音,刷到她。她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拍的,时间线能对上,那时候她还在跟他发“今天干嘛了”。视频里十指相扣的手,涂着西瓜红的指甲油,在申城的梧桐树下面晃来晃去。
他这次连“不感兴趣”都没点,直接划过去了。
那年秋天,他把第三个纹身盖掉了。不是新图案,是在旧纹身上面涂了一层黑色,把之前那些字和花都遮住了。纹身师问“你这盖得挺决绝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他说“就是要看不出来”。
他对着镜子看那片黑色的皮肤,觉得挺好的。干净,利落,什么故事也没有了。
2021年,陈屿二十七岁。
那段恋情短得他后来跟人喝酒聊起来,只用一句话带过:“谈过一个比我大的,嫌我没车没房,分了。”
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对方是朋友介绍认识的,在申城做幼师,比他大四岁。第一次见面约在商场负一层的奶茶店,她穿藕粉色针织衫,头发烫了卷,坐下先打量了他一遍,从头发到鞋面,然后开口说“你比照片上看着小”。
他那时候刚盖完纹身不久,心态比前几年平了很多,觉得遇到合适的人就处处看。两个人吃了三顿饭,看了两场电影,牵手是在电影院,她手有点凉,他握住了,她没抽开。
但相处到第二个月,问题就出来了。
她总是无意间提到身边朋友“老公又换了辆车”“闺蜜男朋友在申城买了套小两居”。陈屿当时住出租屋,骑摩托上下班,存款勉强够应急。他没接话,但她说的次数多了,他就问了句“你是不是觉得我条件不行”。她愣了一下,说“我没那个意思”,但紧接着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能稳定下来,我们可能会更快一点”。
他没问“更快”是什么意思。后来他请她来家里吃火锅,那天她站在窗台边上,盯着那只落了灰的花瓶看了几秒,说“你这房子租了多久了?”他说“三年”。她笑了笑,“三年都没换个地方啊”。
那天之后两个人联系就少了。对话框变成了一周两三条,内容从“吃了没”变成“嗯”“好”“晚安”。分手是她在微信上提的,原话是“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你挺好的,但我想找个稳定一点的”。他回了个“好”,然后她把他删了。干净利落,前后不到三个月。
那段感情他后来想起来,与其说遗憾,不如说没什么感觉。她说的“没车没房”是事实,他不恨她,甚至觉得她说得对。一个二十七岁跑外卖偶尔打碟的男人,确实给不了谁“稳定”。
但那天晚上他骑着摩托在申城绕了一圈,路边全是住宅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窗。他停下来等红灯,抬头看那些窗,每一扇都有人住,每一扇都不是他的。
绿灯亮了,他拧油门走了。
后来那支落灰的花瓶,他搬家的时候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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