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部御珠案第二章
狄公和他的家眷正坐在官船尾部的高敞轩内打麻将。夜色渐浓,牌面上的花纹已有些模糊。官船停泊在运河中,与其他船只稍远,运河上船只密集,首尾相连。
今日是五月初五龙船节。午后太阳西斜时,濮阳城百姓如潮水般涌出南门,拥挤在运河岸边彩台下——这里是龙船赛的终点。彩台披红挂绿,旗幡飘扬。狄公作为刺史,本是来为夺冠赛船颁奖,凑个节庆热闹,但他对这节日颇为上心,日落前一小时就带家眷随从乘三顶大轿来到官船。船中草草用过晚膳甜羹后,便围坐打牌,等候月亮升起、赛船开始。
薄暮时分,江风微寒,歌声笑声从远近水面飘来,所有船只都点亮彩灯,宁静幽暗的水面倒映出绚丽光彩,宛如仙境。但牌桌上四人正专心致志,打麻将是狄公家的爱好,他们玩得十分认真,还有许多讲究。此时牌局正到胜负关键。
小妾打出一张牌,回头吩咐茶炉前看火的丫环:“把我们的彩灯也点上,天太黑,牌上的花纹都看不清了。”
狄公正思索牌局,忽见老管家走进敞轩,不禁皱眉:“又有什么事?莫不是那个奇怪的客人又来了?”半个时辰前,狄公和妻妾在栏杆边赏景时,有个陌生人上船,管家正要通报,那人想了想又下船走了,说不想打扰狄老爷。
“老爷,这次是卞相公和柯相公求见。”白眉白须的老管家恭敬禀报。
“传他们进来。”狄公叹了口气。卞嘉和柯元良负责筹备龙船赛,平日狄公坐堂理政,很少与他们往来。卞嘉是名医,开着大生药铺;柯元良是濮阳城有名的古董商。
“他们坐不了多久。”狄公笑着对三位妻妾说。
正夫人撇嘴:“这倒无妨,但你不许偷偷换牌。”三人一起将牌面朝下放下,起身避到屏风后。狄公这才起身向等候在敞轩外的客人点头示意:“两位相公请进坐,可是来禀报龙船赛的事?想必都预备好了吧?”
两位古板的乡绅穿着素绸长褂,头戴黑纱便帽。卞嘉答道:“正是,老爷。柯先生和我刚从白玉桥来,九条赛船都在起点编排妥当。”
“桨手怎么样?”狄公问,回头提醒端茶的丫环“小心别弄乱了牌”,随即也把自己的牌面朝下放下。
卞嘉说:“每条船十二名桨手,几天就募齐了。二号船全是运河船夫,他们发誓这次定要赢过城里人,竞争肯定很激烈。我和柯先生安排他们在白玉桥镇酒店饱餐一顿,现在正急着上场呢。”
“卞大夫,你的九号船很轻快,我的怕是要输,船身太沉。”柯元良撇嘴道。
狄公说:“柯先生,听说你的船是按祖先旧制打造的,单这一点就不同寻常。”
柯元良面露笑容。他相貌端庄,风骨不凡,举止优雅,听了狄公称赞,连忙欠身:“狄老爷真是知音,我从不敢忘祖先旧制。信而好古,同道不孤啊!”柯元良世代为官,诗书传家,一生只读圣贤书,又是古董收藏家。狄公早想亲眼看看他的古人字画,听了这话心中赞许,感慨道:“听柯先生所言,甚是快慰。古往今来,但凡有江河之处,就有庆贺龙船节的风俗,百姓劳累一年,也只有这日能尽情取乐。”
“本州百姓说赛龙船能让河神娘娘开心,娘娘开心便会风调雨顺,河塘鱼满。”卞大夫说。
柯元良皱眉看了卞嘉一眼:“往昔赛龙船近乎魔道,赛后要用活人祭祀,照例在河神庙杀个美貌后生,披红挂绿,称作‘白娘娘的新官人’,献祭的人家竟还觉得风光。”
“幸亏国朝初年废止了这违背人情的祭祀。”狄公说。
卞嘉忙道:“但白娘娘的阴魂未散,百姓至今还供奉她的神像,河神庙香火不断。四年前赛船翻了一条,淹死一人,百姓竟称是吉祥兆头,说当年会五谷丰登、人畜兴旺。”
柯元良不安地看看卞大夫,放下茶盅起身:“狄老爷,我们告辞了,此刻要去彩台看看奖品是否备齐。”卞大夫也跟着起身,拜辞狄公后匆匆下船。
三位夫人立刻从屏风后转出,又坐下继续打牌。小妾急道:“都剩几张牌了?这是最后一搏了!”(狄仁杰注:这位小妾是苏州同乡,“煞末”就是最后的意思。)
丫环送上新沏的茶,四人又专心致志地打起来。狄公缓缓捋须算计,他的牌已“三线归元”,只等“三筒”或“白板”。“三筒”已出完,只剩一枚“白板”在外,若有人打出,他就能赢。狄公看着妻妾们兴奋发红的脸颊,琢磨着那枚牌在谁手里。
突然,近处一声巨响花炮,接着是一串爆竹声,隐约传来鼓乐声。
“出牌啊!”狄公对上家的大妾不耐烦地催道,“都放焰火了!”
大妾犹豫一下,拍拍油亮的头发,打出一张“四索”。
“我赢了!”小妾兴奋地摊开牌——她就等着这张“四索”。
狄公失望地问:“你们谁藏了‘白板’?我等了这么久,就缺这张倒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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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牌摊开,谁都没有“白板”,剩下的牌里也没有。
狄公皱着眉头说:“这就奇怪了,桌上只有一枚‘白板’,我手里有一对,难道另一枚长翅膀飞走了?”
“会不会掉到地上了?”正夫人说。
大家一起朝桌下看,又抖了抖衣服,都没找到。大妾说:“会不会是丫鬟忘了放进牌匣里?”
“胡说!”狄公气恼地说,“每次倒牌出来我都按例数过一遍,绝对没错。”
“嘘——”的一声,接着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运河被焰火落下的彩星照亮,如同下了一场彩雨。
“还找什么‘白板’!这么美的烟火景致都不看了?”正夫人说。
大家急忙起身走到船栏边。焰火从四面升起,爆竹声连绵不断,人群中爆发出喝彩声,一弯淡淡的月亮挂在天空。此时竞赛的龙船已驶出白玉桥,观赛的人们纷纷议论着自己下的赌注。
“我们也来押个宝吧!”狄公乘兴说道,“今夜就算是穷人家也会赌上几个铜钱。”
小妾拍手赞同:“老爷说得对,我押三号船五十个铜钱,这两天我手气正旺。”
“我押五十个在卞大夫的船上。”正夫人也来了兴致。
“我押五十个在柯先生的船上,我相信先祖的旧制。”狄公说。
忽然,他们看到两岸船上的人都站了起来,伸长脖子注视着运河转弯处——赛船就要进行最后的冲刺了。狄公和妻妾们也靠到栏杆边,紧张期待的气氛感染了他们。
两艘扁舟从岸边驶出,在彩台前的运河中抛锚停下,船上的主事官展开一面大红旗。
远处传来隐约的鼓声,虽然还看不到船,但知道它们已逼近河弯。
人群乱糟糟地呼喊起来,九号船转过河弯。狭长的船身里十二名桨手两两并排,随着船中央大铜鼓的节奏拼命划桨。一个宽胸阔肩的大汉袒露上身,扬着两个鼓槌疯狂擂鼓。舵手把住长长的尾舵,向桨手们大声吼叫。刻画着龙头的船首高高扬起,河里白浪飞溅,岸边吼声震天。
“是卞先生的九号船,我赢了!”正夫人忍不住喊道。
九号船的龙尾后面出现了第二条船的龙头,那龙头张大嘴巴,仿佛要咬住前面的龙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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