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倾城和陈晓阳又来到了,覃垕七年古寨,顾倾城与陈晓阳的脚步,再次踩过覃垕七年古寨口那层薄脆的枯叶。
寨门是老杉木钉的,裂着半指宽的缝,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有人在耳边低低叹着六百年前的调子。正是深秋,寨子里的吊脚楼翘角挑着残阳,黑瓦上的霜痕还没褪尽,板屋壁上糊的旧年画褪成了淡粉,只有“覃垕王”三个字,还在黄纸上透着点硬邦邦的红。
他们是第三年踏足这里了。头一回是暮春,桐花落在青石板路上,滑得差点让顾倾城崴了脚;再来是盛夏,寨子里的老人摇着蒲草扇,坐在老黄桷树下讲覃垕王当年铸剑、练兵的旧事,尾音拖得长长的,混着蝉鸣往人耳朵里钻。
此刻陈晓阳抬手,拂去门环上结的蛛网。铜环早已绿得发暗,一叩,闷响顺着木板传进去,惊飞了屋檐下缩着的几只麻雀。顾倾城站在他身后,目光掠过寨子中央那半截残碑——碑上的刻字大半被风雨磨平,只剩“洪武”“覃垕”几个字,还能从凹痕里摸出当年的力道。
“你听。”陈晓阳忽然说。
风从寨后那个传说是覃垕屯兵的山洞卷出来,穿过层层叠叠的吊脚楼,带着点山涧的凉意,擦着耳际过时,竟真像有甲叶相撞的细碎声响。顾倾城想起去年冬里来,雪落在寨子里那口老井的栏沿上,井水解冻时泛着碎银似的光,守寨的阿公说,这井当年是王领着人挖的,大旱之年也没干过。
不远处,阿公的柴门吱呀一声响,老人探出头,看见是他们,脸上的皱纹便舒展开,用拗口的汉话招呼:“又来……听王的故事?”
顾倾城笑着应声,眼角却瞥见吊脚楼的柱基上,有几道被风雨浸软的刻痕,是年月更久的字迹,歪歪扭扭,记着某一年寨里人收了多少苞谷,某一代头人换了几坛米酒。只有关于覃垕的那些,像被古寨藏在了骨血里,风一吹,就从木缝里、石板下、井水中,点点滴滴渗出来,裹着满寨的秋叶,落在两人肩头。
陈晓阳低头,看见顾倾城靴边沾着的、从山路上带来的鬼针草,忽然觉出这古寨的七年,从不是史书里干巴巴的纪年。它是阿公壶里晃荡的苞谷酒,是残碑上未褪的痕,是每一次故地重游时,风里总也散不去的、属于这片山的,热辣辣的余响。
顾倾城和陈晓阳又来到了,乱窜坡,顾倾城与陈晓阳的脚步,最终还是落在了乱窜坡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坡上。
不是刻意寻来,竟是循着山路的弯转,不知不觉便踏过了坡前那道半人高的野藤。正是暮春时节,坡上的野草疯长着,绿得杂乱却蓬勃,间杂着星星点点的黄白野花,被风一吹,便像一片晃荡的碎星。脚下的土径坑洼不平,石块半埋在软泥里,踩上去时而打滑,时而咯噔一声,恰合了这坡子“乱窜”的名号——像是天地间随意划下的一道辙印,没个规整的形状,只顺着山势野野地铺展开。
顾倾城攥了攥肩上的帆布包带,风卷起她耳边的碎发,眼前这坡似乎比记忆里更显错落了。那年跟着村里的老人上山采菌,也是这样的风,他在前头开路,时不时回头喊一句“踩这边,土实”,声音裹在叶涛里,晃晃悠悠就落进了耳里。身旁的陈晓阳低头避开一根横斜的荆条,指尖不小心被刺了一下,却只是嘶了声,目光往坡顶飘:“没想到这坡还在这儿,跟小时候比,好像没怎么变。”
是没变。坡顶那棵歪脖子老松还斜斜地探着枝桠,像是总在等人;坡底的乱石堆里,依旧能踢到几块布满青苔的碎瓦;就连风穿过草叶的声响,都还是当年那股子乱糟糟的劲儿,带着点尘土和野草的气,扑在人脸上。可又分明变了,当年能凭着一股劲儿直冲坡顶的少年,如今踩着起伏的路径,脚步多了几分沉;并肩站在坡前的人,身影也早已不是当年瘦巴巴的模样。
顾倾城先抬步往上走,鞋底碾过干枯的草茎,发出细碎的声响。坡路陡一阵缓一阵,到了半腰处,陈晓阳忽然伸手扶了她一把,在她胳膊触到他掌心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风刚好掠过,带着坡上野蔷薇的淡香,远远地漫过来。
“小心点,”陈晓阳的声音比风沉些,“这坡看着乱,底下藏着不少滑石头。”
顾倾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蜿蜒向上的小径上。所谓乱窜坡,原不是路乱,是这岁月铺成的辙印,看似无章,却偏生牵着两个人的脚步,绕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还是踏着这杂乱的草茎与石砾,重新站在了这里。
待到坡顶,并肩扶着那棵老松往下看时,远处的村落缩成了一团剪影,风在耳边呼啸,竟和多年前某个在此喘息的午后,分毫不差。
顾倾城和陈晓阳又来到了,玉壶峰,暮春的风裹着松涛的清响,漫过玉壶峰层层叠叠的翠色时,顾倾城正伸手拂去衣袖上沾着的苍苔。身侧的陈晓阳肩上还挎着半旧的帆布包,包里露着半瓶矿泉水和一卷画纸,脚步落在青苔覆满的石阶上,轻得没惊起飞掠草叶的山雀。
“又来这地方,”陈晓阳低头瞅了瞅石阶缝隙里钻出的紫色小野花,语气里带着点没说透的熟稔,“上次你说要找的那株老玉兰,也不知开败了没。”
顾倾城没回头,只抬手指向峰腰处那片隐在松影后的飞檐。风掀起她棉质衬衫的衣角,远处山岚正顺着玉壶峰的弧形轮廓漫上来,把峰顶那座据说藏了千年玉壶传说的石亭,晕成一抹淡影。“昨儿山下茶肆的老板还说,这几日玉兰落得最盛,风一吹就像下香雪。”她的声音混在松声里,倒比山间的风还清透些,“再说,你那卷画纸空了快半月,除了这峰顶的云,还有哪处能填得满。”
陈晓阳笑着把帆布包往肩上又提了提。他们不是第一次来玉壶峰了,去年秋里为了追一场漫山的红枫,在这石阶上踩过满阶落叶;冬天下雪时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在石亭里就着山间的寒气啃过凉包子。算起来,这峰上的一草一木都熟得很——哪块石阶松动易滑,哪道山弯转过去能看见半片山谷的桃花,甚至峰顶石桌缝里嵌着的那枚半旧铜钱,都还是陈晓阳前年随手搁在那儿的。
越往上行,风里的香气越浓,不是春末那种甜腻的花香,是玉兰特有的、混着草木气的清芬。转过那道熟悉的山弯时,果然见几株白玉兰树立在崖边,满树繁花已谢了大半,风过处,雪白的花瓣打着旋往下落,真像落了场细碎的雪,飘在青绿的草坡上,落在崖边斜伸出去的松枝上,也落在顾倾城垂着的发梢。
陈晓阳下意识地从帆布包里抽出画纸,又摸出铅笔,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却没立刻落下。抬眼时,看见顾倾城走到崖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玉兰花瓣,她抬头望向峰顶的云,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侧脸上,连睫毛上都沾着点碎光。而脚下的玉壶峰静静矗立,山风穿过山谷,掀起阵阵松涛,像是把前几次来的记忆都裹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发什么呆?”顾倾城回头,看见他举着画纸发愣,忍不住笑,“再不动笔,等会儿花瓣落尽,你又要等明年了。”
陈晓阳嗯了一声,笔尖终于落在纸上。纸面上渐渐晕出玉壶峰的轮廓,崖边的玉兰,崖下的云海,还有站在花影里的人。山风又起时,满树残花再落,这是他们又一次抵达玉壶峰,却又像是每一次抵达都该有的模样——山景照旧,故人在侧,连风里的香气,都和记忆里的某一重,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顾倾城和陈晓阳又来到了,西海峰林,顾倾城与陈晓阳再次踏入西海峰林时,山间正漫着层薄如蝉翼的雾。
不是盛夏那种浓稠得能拧出水的雾,是初秋特有的,清轻的,像被风揉碎的云絮,悠悠地浮在座座石峰之间。那些拔地而起的灰青色峰林,依旧如大地竖起的剑,直刺向泛着瓷蓝的天,只是剑刃上积了些晚绿,是崖壁上悬着的松柏,叶尖已经悄悄染了点焦褐的边。
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润,缝里钻出几簇蓝紫色的瞿麦,风一吹就轻轻晃。顾倾城踩着去年两人踩过的那个凹痕,鞋尖碾过一片刚落下的柏针,忽然笑了:“上次来,你还在这差点踩滑,抱着棵树喊我松手。”
陈晓阳正抬手替她挡开一根垂到路中间的树枝,枝上的松针扫过他的手腕,留下细碎的痒。他望向不远处那座像驮着僧人的石峰,还是老样子,被雾遮了顶,像个没戴帽子的和尚:“那次是你突然往石台上冲,说要拍‘仙人指路’,我怕你踩空。”
雾慢慢流,沿着峰的棱角往下滑,把远处的溪流声浸得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纱。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对面的观景台动,小得像蚁,衬得这片峰林越发静,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在地上的轻响,还有彼此踩过石板时,鞋底与潮润石面摩擦的细微声响。
顾倾城走到崖边的铁栏旁,扶着冰凉的栏杆。风从峰谷间穿过来,掀动她的衣角,带着山涧特有的、混着苔藓与野菊的气。她记得去年此时,也是在这里,陈晓阳把一件薄外套裹在她身上,说山里的风,比看起来要凉。
今年她自己带了外套,可手腕刚往袖子里缩了缩,一件带着檀香气息的深色外套就又披在了肩上。
“别不信邪,”陈晓阳的声音在耳边,和风声一起落下来,“这的雾一沉,温度说降就降。”
她没回头,就着风望去,seethosepeaks层层叠叠,在雾里忽隐忽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上次来他们为了赶日落,沿着步道疯跑,鞋子沾满了泥,最后还是没赶上,只看见天边一抹橘红的尾;这次他们没带相机,也没说要去哪,就顺着路慢慢走,雾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偶尔肩挨在一起,能感觉到对方衣袖传过来的温度。
走到那道有名的“一线天”夹缝前时,雾忽然浓了些。并肩走进去时,两侧的石壁几乎要擦着肩,抬头只剩窄窄的一条天,飘着几丝云。陈晓阳下意识地拉住了她的手腕,像去年一样,指尖带着点薄茧,稳稳的。
顾倾城没挣,就由着他拉着,踏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壁上渗的水滴滴在石地上,发出“嗒、嗒”的响,在狭窄的空间里荡开回音。
再走出夹缝时,眼前忽然开阔。谷底的溪上架着座木桥,桥边的乌桕树已经红了第一片叶。陈晓阳终于松开手,却在转身时,递来一颗用纸巾擦得干净的野山楂,酸中带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时,她听见他说:
“明年这时候,再来?”
风卷着雾从峰林里滚过,掀起他的发梢,远处的石峰静默着,像无数个无声的约定。顾倾城咬着山楂,笑着点头,看见他眼里映着层叠的山,还有她自己的影子。
西海峰林还是老样子,万年的石峰站在云里,看新来的客,看重游的人,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悄悄藏进了每一缕飘过峰尖的风里。
顾倾城和陈晓阳又来到了,索溪峪风景区,顾倾城与陈晓阳的身影,再度映入索溪峪风景区的画卷中。
正是初夏时节,山间漫着薄而软的雾,风一吹,便裹着黄石寨的松涛声,轻轻蹭过两人的衣袖。顾倾城攥着半瓶刚从摊贩处买的山泉水,指腹触到瓶身凝着的细密水珠,抬头时,恰好看见金鞭溪的溪水从层叠的石缝间钻出来,亮闪闪的,像把碎银铺在了青石板上。
“你看那只猴子。”陈晓阳忽然拉了拉她的手腕,指尖指着不远处的老槐树枝——一只毛色棕黄的老猴正坐在枝桠上,爪子里掰着半根玉米,眼睛却滴溜溜地盯着他们手边的背包,像个攒着主意的小毛贼。顾倾城忍不住笑出声,声音刚落,却惊起了草丛里的几只山雀,扑棱棱的翅膀扇落了满阶的槐花瓣。
他们沿着石板路慢慢走,两旁的石英砂岩峰林拔地而起,有的像拄着剑的仙人,有的像驮着笋的老龟,峰壁上覆着浓绿的藤蔓,风一动,便翻起层层绿浪。上次来还是暮春,满山的映山红烧得热烈,此刻却换了满眼的清翠,连空气里都飘着溪水深潭的湿润气,吸一口,仿佛肺叶都被洗得透亮。
走到千里相会的观景台时,雾恰好散了些。阳光从峰林的间隙斜切下来,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陈晓阳靠着栏杆翻手机里的旧照片,指尖停在去年两人在同一位置的合影——那时他怀里抱着个吹得鼓鼓的气球,被风刮得歪歪扭扭,顾倾城的发梢沾着片花瓣,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还记得吗?”陈晓阳把手机递过来,“那会你说索溪峪的雾像没晾干的纱,今天倒像被太阳晒软了。”
顾倾城垂眸望着脚下缠绕的溪水,远处的猴声、风声、游人的笑语搅在一起,却偏偏觉得耳边静得很。她看见陈晓阳袖口沾着的草屑,想起方才过石板桥时,对方稳稳牵着她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着白。
“嗯。”她应着,忽然觉得所谓故地重游,从来不是为了看同一批山同一水,而是同一批风再次吹过来时,身边站着的,还是那个会和你一起蹲在路边看蚂蚁搬面包屑的人。
山风又起,卷着金鞭溪的水声,漫过远处的天子山,漫过两人相视而笑的眉眼,把索溪峪的初夏,揉成了一段温温软软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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