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南山坳的樵翁,天光刚破开山间薄雾。王爱花重新裹紧粗布头巾,将长发尽数藏妥,后脑伤口结痂,行走间虽仍有钝痛,却已不用旁人时时搀扶。张喜喜一手拎着两只分装好的包袱,一手攥着樵翁手绘的山道简图,目光反复落在标注汾河渡口的字迹上。
“老丈图纸上说,再往西翻三座山梁,便能抵达汾河东岸渡口。河东大小村镇皆归王老财同族乡绅管辖,唯有渡过汾河,西岸流民杂居,王家势力才伸不到。”张喜喜放慢脚步,等身侧的少女跟上,指尖点了点图上一处岔路,“渡口设有乡丁关卡,往来行人都要登记盘问,咱们这身布衣看着像山中樵夫,可你身形纤细,极易惹人疑心。”
王爱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窄小的肩头、纤细手腕,连日扮作少年,刻意压低嗓音、大步走路,可身形底子改不了。她心底泛起忧虑:“若是乡丁细细盘查,问起籍贯来路,该如何应答?万一有人认得平安村,当场便会露馅。”
“早已想好说辞。”张喜喜将图纸折好贴身收好,语气沉稳,“对外便说,咱们是太行山逃荒过来的兄弟,父母早亡,一路向西寻亲,身上无田地无户籍,只求渡河去西岸做工谋生。口音上刻意含糊几分,旁人便分辨不出是吕梁本地人。”
两人沿着樵翁标注的隐秘山道前行,一路避开开阔坡地,专走林木茂密的沟壑。山中野果、野菜随处可见,干粮暂且充足,只是不敢生火炊烟,饿了便啃几口干饼,渴了寻山泉解渴。沿途偶见零星进山采药的山民,远远望见便立刻躲进树丛,等行人走远才敢继续赶路。
一路无话,翻过第三道山梁时,天际已是午后,远远听见滔滔流水轰鸣,风里裹挟湿润水汽,汾河浩荡的河面终于映入眼底。
汾河东岸渡口人流往来不息,挑担商贩、赶脚车夫、逃荒流民挤在河滩,十几名挎着长矛的乡丁分立渡口两侧,逐一对渡河之人盘问登记,岸边还停着两艘大渡船,每隔一个时辰开渡一次。渡口旁搭着一间土坯巡防棚,棚外立着告示牌,纸上写明:近来平安村佃户私逃,凡吕梁本地青壮年男女,一律严加盘查,防止人犯偷渡河西。
王爱花瞥见告示上“平安村”三字,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往张喜喜身后缩了缩。原来王老财撤去进山搜山的家丁后,转头便给沿河所有关卡递了消息,严防二人从渡口逃走,渡口盘查比寻常严苛数倍。
张喜喜不动声色,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压低声音叮嘱:“稳住神色,切莫慌乱,跟着流民队伍慢慢往前挪,少开口,一切由我应答。”
河滩流民杂乱,男女老少挤作一团,两人混在人群末尾,低头垂肩,装作疲惫不堪的逃荒子弟。乡丁挨个上前问话,核对籍贯、出行缘由,但凡答不上户籍、说不出落脚去处的,便扣在巡防棚仔细审问,稍有可疑便押送至本地乡公所。
眼见前面几名本地山民被拦下细细盘问,王爱花手心沁出冷汗,头巾下的发丝黏在额头,伤口受心绪牵动,隐隐作痛。张喜喜察觉到她身子微颤,悄悄侧身,将她大半身形挡在自己身后,隔绝乡丁的视线。
不多时,一名黑脸乡丁挎着长矛走到二人面前,目光上下打量:“何处人士?去往河西做什么?可有乡里开具的路引?”
张喜喜微微躬身,刻意放缓、变粗声线,做出一副怯懦逃难的模样:“回官爷,我们兄弟二人从太行山逃荒而来,家乡遭旱,田亩绝收,父母都饿死了,无有路引,听闻河西镇上作坊招杂工,打算渡河讨一口饭吃。”
乡丁眯起眼,视线落在身形单薄的王爱花身上,伸手便要扯下她头上的粗布头巾:“你这小弟看着瘦小,抬起头来,让我仔细瞧瞧。近日有平安村一男一女私逃,男少年、女扮男装,老爷特意吩咐严加搜查。”
王爱花浑身僵住,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下意识往后躲闪。这一动,反倒加重了乡丁的疑心,黑脸乡丁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扣住她的肩头。
千钧一发之际,渡口另一侧忽然爆发争执,吵嚷声震天,吸引了所有乡丁的注意力。一名挑着货担的商贩不肯缴纳渡河厘金,与两名守渡乡丁拉扯推搡,其余巡防的乡丁尽数赶过去调解盘问,盘问二人的黑脸汉子见状,皱眉丢下一句“在这等着,稍后再来核查”,便拎着长矛匆匆前去处置纠纷。
转瞬之间,危机暂时化解。张喜喜立刻拉着王爱花退到河滩流民最密集的角落,躲在几辆堆满柴火的板车后方,避开巡防棚的视线。
“方才险些露馅,渡口处处都是王家的眼线,硬闯渡船万万不可。”张喜喜望着河面来往渡船,眉头紧锁,“官渡盘查严密,咱们没有路引,又被专门提防男女假扮兄弟,只能另寻法子。”
王爱花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上下游,宽阔汾河水流湍急,水深数丈,根本无法涉水蹚过,唯有乘船方能抵达西岸。她低声发问:“难道除了官渡,再无别的渡河之处?”
“樵翁图纸标注,下游三里开外有一处私渡,是本地老艄公私下载客,不设关卡,只收铜板,只是小船狭小,且只能趁黄昏乡丁换班之时偷偷渡河。”张喜喜摊开简图核对方位,“官渡日落便封船,咱们在此处等到黄昏,悄悄沿河岸往下游走,避开巡丁视线。”
两人不敢久留官渡河滩,借着流民混乱的掩护,沿着河岸芦苇丛缓缓下行。汾河两岸长满一人多高的青芦,枝叶繁茂,恰好遮蔽身形,一路弯腰矮身,时刻留意巡防乡丁的动向。走了约莫两刻钟,远远看见河湾僻静处停着一叶窄小木船,船头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艄公,正低头修补船桨,此处便是樵翁所说的私渡。
张喜喜上前几步,放低声音与艄公交涉:“老艄公,我兄弟二人想要渡河去往西岸,不知船资多少?”
老艄公抬眼扫了二人一眼,目光在王爱花纤细的体态上停顿片刻,并未多问,只是伸出三根手指:“三文钱一人,日落之后开船,此处无乡丁看守,但水流急,小船不稳,不许高声喧哗。若是被官渡巡丁撞见,我也只能弃船自保。”
张喜喜立刻从包袱夹层摸出六枚铜板递过去,艄公收好铜钱,示意二人躲进岸边芦苇深处等候,待到官渡方向传来收船鸣哨,再登船渡河。
两人钻进茂密芦苇丛,静静等候黄昏降临。河面晚风渐凉,芦叶沙沙作响,远处官渡的人声慢慢消散,巡丁收拾长矛返回巡防棚换班,河滩彻底安静下来。老艄公抬手招呼二人,两人快步走出芦苇,轻步踏上窄小船板。
木船摇晃,顺着河水缓缓驶向对岸。汾河浪涛翻涌,船身在水波里上下颠簸,王爱花本就体虚,一阵眩晕袭来,险些栽进河水,张喜喜连忙伸手牢牢揽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侧稳住身形。
“坐稳了,河心水流最急,切莫乱动。”老艄公撑着长篙,慢悠悠开口,“看你们二人模样,不像是太行山逃荒的,倒像是本地躲祸之人。东岸乡公所到处张贴画像,搜寻平安村出逃的一男一女,你们莫不是那两个孩子?”
一语戳破实情,张喜喜心头一紧,正要开口遮掩,老艄公却摆了摆手,眼底并无恶意,反倒带着几分同情:“不必惊慌,我活了大半辈子,看透东岸王老财仗势欺人。前几日有樵翁来我这里,特意托我,若是遇见一对逃难少年男女,多照拂一二,想来便是你们。”
原来南山樵翁下山换盐时,早已料到二人渡河口会遇阻碍,提前寻私渡艄公打过招呼,暗中留下情面。王爱花闻言心头一暖,连日来漂泊受困,屡屡得善心人相助,眼眶微微泛红。
“多谢老艄公体恤,也劳烦樵翁费心。”张喜喜拱手道谢。
“那王老财在河东一手遮天,河西归另一位乡绅管辖,两乡素来不和,西岸官府不买他的账。你们到了对岸,往西边的青石镇走,镇上多外来流民、游医手艺人,隐姓埋名,轻易不会被追查。”老艄公撑篙的动作不停,细细叮嘱西岸路况,“只是青石镇外常有山匪拦路抢劫,入夜不可独行,最好寻同乡流民结伴落脚。”
说话间,小船稳稳靠上汾河西岸滩涂。两人登岸,回身对着老艄公深深作揖,转身踏上西岸土地。脚下泥土与河东并无两样,可跨过一道汾河,便彻底脱离王老财的势力范围,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总算轻了大半。
西岸河滩少有巡丁,往来皆是赶路的流民商贩,氛围松弛许多。两人循着艄公指引的小路,朝着青石镇方向慢行,天边落日沉进山尖,余晖将河面染成一片赤红。
走了不足一里,路边岔道忽然冲出五名持刀山匪,拦在路中央,个个衣衫破烂,面露凶光,为首大汉手持钢刀,厉声呵斥:“此路是我开,过路之人留下全部银钱干粮,否则别想从此处经过!”
张喜喜迅速将王爱花护在身后,一手握紧随身柴刀,包袱紧紧护在怀中。两人仅剩少量铜板与半袋粗粮,是往后几日全部口粮,一旦被抢,在陌生的西岸寸步难行。
“我们只是逃荒子弟,身上并无多少财物,只求壮士行个方便。”张喜喜沉声开口,目光警惕盯着几名山匪。
为首匪首嗤笑一声,挥刀上前:“少装穷!看你们包袱鼓鼓囊囊,定然藏有干粮银钱,再不主动交出,便动手伤人!”
两名匪徒一左一右包抄上来,伸手就要抢夺包袱。张喜喜侧身避开,挥柴刀格挡,可对方人多势众,双拳难敌四手,片刻便被逼得步步后退。混乱之间,一名匪徒伸手推向身后的王爱花,她本就体虚乏力,脚下一滑,直直摔在土路上,后脑结痂的伤口重重磕在碎石上,一阵剧痛袭来,鲜血瞬间浸透布条。
“爱花!”张喜喜见状红了眼眶,顾不得身前匪徒,转身冲到少女身旁将她扶起。
匪首见二人分心,举刀便朝张喜喜后背劈来,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十几名青石镇护庄民丁举着火把快步赶来,厉声喝止山匪。山匪见庄丁人多,不敢久留,骂骂咧咧钻进两侧山林逃窜而去。
带队的庄头走上前,见王爱花后脑渗出血迹,连忙取出随身金疮药递过来:“方才听闻山道有匪啸,特地带人巡查,还好赶来得及时。你们二人伤势不轻,随我们回青石镇庄舍暂歇,再寻落脚之处。”
张喜喜替王爱花重新敷好草药包扎,连连向庄头道谢,搀扶着她跟着一众庄丁往青石镇走去。暮色四合,镇子沿街亮起油灯,街巷里商贩、流民往来,口音混杂,再无一个认得平安村的本地人。
寻了一处偏僻廉价的流民小店,租下一间狭小偏屋。屋内仅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木桌,虽简陋,却是两人逃亡以来第一处不必时刻提防追捕的安稳住处。
王爱花靠在床边,伤口磕碰后阵阵抽痛,面色再度苍白。张喜喜打来热水,细心清理她伤口渗出的血迹,神色满是自责:“都怪我没能护住你,刚到西岸便遇上山匪,又添新伤。”
“不怪你,一路奔波,本就处处凶险。”王爱花轻轻拉住他的手,望向窗外小镇灯火,“如今跨过汾河,王家再也寻不到我们,往后咱们隐姓埋名,你行医,我做些针线活,安稳度日,不必再日夜躲藏。”
张喜喜点头,心中终于生出几分安稳。只是方才路上听庄丁闲谈,东岸平安村的“鬼妻”传闻,早已顺着商贩渡口传到河西,不少路人都说,平安村少女含冤而死,魂魄四处游荡,寻找负心恶霸索命。
“只是故土流言四起,爹娘还在村中,日日听人议论女鬼,不知要担多少惊怕。”王爱花轻声叹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乡愁。
“待咱们在青石镇站稳脚跟,攒下些许银钱,寻可靠路人捎书信回村,告知爹娘我们平安。”张喜喜坐在她身侧,轻声宽慰。
小店窗外夜风拂过街巷,汾河滔滔流水隔绝了东岸的追捕,却隔不断千里故土的诡谲传闻。平安村后山那座空坟、夜夜啼哭的白衣女鬼传说,顺着渡口往来行人,飘向汾河两岸,愈演愈烈,早已将活着的王爱花,牢牢困在“鬼妻”的虚妄名分里。
两人暂居青石镇,以为终于躲开灾祸,却不知流言生根,命运的纠葛从未断绝,多年之后,这场人鬼不分的谣传,终将让他们再度踏上归乡之路,掀起更大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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