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火光吞没一切之后,刻刀的意识便坠入了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
他漂浮在这片虚空里,像一颗被风暴从海底卷起的沙粒,失去了所有可以用来判断方向与时间的参照物。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就在不久前,也曾经历过同样的坠落。
那一次,他从这片黑暗中醒来,看到了麒麟与天国。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没有光,没有门,也没有麒麟踏着祥云来问他还有什么未了的执念。
只有黑暗,纯粹的、彻底的黑暗,和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他的身体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往某个方向推去。
那个方向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而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滑向那里。
然后,黑暗裂开了一道缝。
风是荒野的风,干燥而清冷,裹挟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从远处的山脉吹来。
刻刀的脚掌踩在坚硬的岩石上,被夜露打湿的石面冰凉刺骨。
夜空是晴朗的,无比的不真实。
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天空永远被那层该死的黑云压得严严实实,连月亮长什么样都只能在记忆里勉强拼凑。
而这里的天空干净得像一面被擦过的镜子,每一颗星星都清晰到可以数清它们闪烁的频率。
一轮悬在西边的地平线上方不远处,边缘已经在被山脊线缓缓切割,把它今晚最后的银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这片荒野上。
脚下是风化的岩石,身后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前方是一道陡峭的断崖。
而墨牙就站在那道断崖的边缘。
通体漆黑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身形魁梧,站姿如松,一双凌厉的眼瞳无比清澈。
他背对着刻刀,站在断崖的最高点。
月光从他的肩头滑落,把他投在岩石上的影子拉成一个沉静而巨大的黑色轮廓,那轮廓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像一座在断崖上站立了千百年的石碑。
刻刀没有出声,他只是本能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在了原地。
崖下,是一整支狼群,几十只狼静默地立在崖下的缓坡上,它们的皮毛在月光下各自反射着不同的光泽。
灰白、棕褐、墨黑,每只狼都把头仰向同一个方向,每一双眼睛都反射着同一轮即将沉没的月亮。
它们在等待。等待它们的首领发号施令,就像刻刀记忆中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
“你赢了。”墨牙终于开口,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又平静,“属于爪牙帮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他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这个无比孤独的背影。
“你跟了我,有多久了?”墨牙问道。
刻刀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回答:“记不清了。”
“是吗。”墨牙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一字一句地往下说着,“这倒也不能怪你。我们走的路太长了,长到谁也记不清。”
他说着,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刻刀身上,眼神中没有首领审视部下的威严,也没有头狼面对叛徒的杀意。
在他的眼中,只有无尽的疲惫与孤独。
“到现在,你有没有后悔追随我的狼群?”墨牙问道。
刻刀毫无犹豫地回答:“从来没有。”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没有任何解释。
墨牙知道,他从来说不出“后悔”这两个字,这只白狼是他亲眼看着从无名流浪汉变成刻刀的,也是他亲手把那把刀从泥里捞起来擦干净开过刃的。
他可以怀疑刻刀的一切,可他绝不怀疑刻刀的忠诚,即便是现在。
“是么。”墨牙道,话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刻刀注意到,墨牙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那——”墨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继续问道,“我是不是真的错了呢?”
刻刀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迈开了步子。
他走到了墨牙的身旁,与他并肩站在了断崖的边缘。
微风从他们的正面吹来,把两只狼的毛发往同一个方向撩起。
而后,刻刀一字一句地把这些他自己也花了半生才想明白的话讲述出来:“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对与错。
无论是文明还是荒野,人类还是精怪,所有生灵的首要目标都是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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