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生告诉姬桩,老爷正打坐中,姬桩听罢挥了挥手,自己进了屋里。
顾仙懋年轻时喜欢风花雪月,经常自己背了行囊游山玩水。行到一处时与一妙龄女子相识,她是当地县令的女儿,虽没有令人惊艳的美貌,却性子温软善解人意。也算不得什么光彩的事,这女子很快委身于顾仙懋,后县主催顾仙懋回京,他就把这个女人也带回去了,也就有了后来的华姨娘。
县主最重视女子的品行和礼教,对于华姨娘她只有八个字:不知羞耻,不顾礼数。那时府里除了正房顾容氏,还有一妾张氏,两个人圈拢在一块闹得那叫一个人仰马翻,县主也睁只眼闭只眼。直到华姨娘去后,顾仙懋开始信佛礼佛,真像一个带发修行的和尚。
顾仙懋默诵完一遍金刚经,自小佛堂起身后,看见姬桩站在一旁:“桩儿来了?”
姬桩福身道:“父亲万安。”
顾仙懋伸手向东次间,“去那里说。”
姬桩跟他简单说了春困回府的事,顾仙懋吃惊了好一会才回过神,就要和姬桩一道过去,被姬桩拦下。“父亲,此时尚早,我已叫人门前仔细传报。春困回府依规肯定见您,您只需在此处等候便可。”
顾仙懋想了想,喊来更生,“去取我库房的钥匙,把华姨娘留下的那副头面拿来。”
华姨娘生前因为顾仙懋的偏爱,得了不少好东西,竟是不次于顾容氏的。姬桩当家,各院各房有多少东西都要登记在册,而这些账册都要每月由管事呈给她看,所以华姨娘留下的东西姬桩是有数的。除了当日陪葬的大部分物品外,只有一副红宝石掐金丝点翠头面,和若干陪嫁物品留在顾仙懋处保管。
更生不一会取来个匣子打开,姬桩瞥了一眼,还跟当年送华姨娘时一样崭新。就见顾仙懋反复摸索着,也不知想到哪处,眼里有些热泪盈眶。
外人都道,大姑最是钦慕将军却娶了自己庶妹。无论这话对姬桩来说是真是假,总归是她母女二人不如华姨娘和春困。她笑笑的告知顾仙懋,“父亲,女儿叫人收拾好了沉香馆,春困好不容易回府,应该多留几日。”
顾仙懋颔首,“你这孩子,不早些告诉我,春困回来我也好有准备。”
“女儿是想给父亲一个惊喜。”姬桩低眉道。
顾仙懋又想到顾容氏,皱了下眉,“只你母亲那……”
姬桩说,“不碍事。”春困回县主府也算不得什么正式,不过是姬桩寻了个由头迫她前来,这事姬桩也不便提,至于顾容氏那里,待会稍加安抚即可。
说着,紫雁过来通传:“县主府的马车进了亲仁坊哩。”
顾仙懋脸上自是喜上眉梢,姬桩便告退,领着莺歌几人到偏门去了。
因为临时起意,春困不便离府,就乘了县主府派去的灰蓬马车过来。想必也是姬桩料定好的,这会马车到了偏门,将棋先下来,然后是枝茜,最后是穿了一身丁香色地百蝶花卉纹妆花缎对襟衫,着粉紫连烟锦裙的春困。
姬桩勾唇浅笑,春困身姿袅娜,实不像两个孩子的母亲。她怀里是裹百婴嬉戏襁褓的婴儿,乳娘抱着的一鹅黄小褂幼童却挣脱开跑上前来,肉胳膊想要抱抱后像模像样地行礼,“宝儿见过姨母,给姨母请安。”
从春困回京,姬桩三不五时的到将军府登门拜访,这小子俨然十分亲近姬桩。她抱起厚墩墩的小童,随既一瞥,“走吧,父亲等你多时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接到了藏心阁,轩门大敞,更生和一干管事小厮在院门候着。远远见姬桩他们过来,伏在地上恭敬问安:“奴婢(奴才)给二姑娘请安,小少爷请安。”
姬桩自顾逗弄着宝儿,春困紧了紧手臂,吩咐枝茜把准备好的果子发给众人,算是打赏。
“姨母,这些都是外祖父的下人么?,”宝儿头靠在姬桩颈项,疑惑的问着,“怎么只给娘娘请安?”
姬桩一面抱他往上颠了颠,一面往院内去,“他们是久没见过你们了,宝儿还没见过外祖父吧?他呀可想你哩。”
顾仙懋坐在正屋正堂内,面上勉强维持着为父者的尊荣。见到姬桩抱着小童进来,已是激动万分,直到春困也进来,他赶紧微侧开头,怕自己忍不住老泪纵横。
春困跪在地上,神色寡淡,语调平平,“给侯爷请安。”
顾仙懋快步上前扶起春困,哽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姬桩凑近宝儿耳语了几句,便放下他,直奔向父亲怀抱,“您就是宝儿的外祖父?宝儿很想您。”
顾仙懋一看怀里是个浑身奶香又软腻的小身子,抱紧了仔细端详起来。宝儿不大像春困,倒与楚襄长得十分相似,又听他童音阵阵,心里喜欢的紧,抱他坐在了自己膝盖,“宝儿是么?外祖父也想你,你就多陪陪外祖父如何?”
宝儿拍了两下胖手,奶声奶气的说,“好呀好呀!我还没来过外祖父家,这里看起来很好玩。”
春困哼了哼,“长姐邀我来,只是为了父女团聚?”她才不信。
姬桩淡淡道,“你切莫多想,还是多回来看看。你再狠他,身上终归流着他的血,是他的女儿,血脉亲情是断不了的。”
“长姐有心了,”春困扫了姬桩一眼,笑笑,“你允许我母亲进祠堂,说来我还得谢谢您。”
姬桩侧头颔首,“华姨娘生是我县主府的人,死亦是县主府的鬼。不让她进祠堂,难不成要做那孤魂野鬼?”说的实不太客气,却道尽母凭子贵,告诫她不管如何是顾容氏做主和将军府结了亲,如今时过境迁还是相忘的好。
春困看了眼顾仙懋含饴弄孙的场景,曾几何,她也是这般大小坐在他的膝头玩闹。春困叫枝茜拿过一个小匣,垂目来回抚摸,“怎不见母亲?我既回来,依照规矩实应该向她请安。”
“老爷!”
屋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顾容氏仪态万千地从门口进来。她自听了下人来报,知道是姬桩请了春困回来,瞬时怒火攻心。新愁旧怨历历在目,她倒要瞧瞧,那个跟她上不了台面的娘一样的小贱蹄子,怎么还敢回来。
顾仙懋愣一下,然后着她起来旁坐,“夫人来了。”
顾容氏一叹,“桩儿也是,春困回府也不通告我一声,好得我还是她母亲来着。”
春困盈盈起身告罪,“母亲息怒,是女儿的不孝。”又让枝茜把手里的匣子呈过去,“这是女儿对母亲的心意,还望母亲喜欢。”
顾容氏先定定看住春困,瞧她一如昔日的恭敬,又狠狠瞥了姬桩一眼,这才打开匣子。
匣子里泛着奇香,层层丝绸细细包裹着一只雪白的手骨。顾容氏“啊!”一声尖叫,扔到了地上。
那本来还完整的骨头,掉到地上时已摔得七零八落。顾仙懋一把搂紧了宝儿的脸蛋,转到一边交给乳娘抱走。姬桩暗自摇头,母亲总是小瞧春困,她既敢来怎么没有准备。
春困抬起头来,勾唇讽刺道:“母亲是骇到了?也是,你当初既害的了我娘自尽,看到她的手骨害怕也是正常。”
当年春困只能得见华姨娘尸身,万分无奈下只能挥刀斩断华姨娘的手腕,留得一个念想。
姬桩想到另外一件事。春困当年娇憨,被楚襄一手养大,他机关算尽,却算不出母亲搅局,亲娘之死对春困而言多重要。
请君入瓮,真是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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