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数多,料子薄,吸了水沉甸甸地堆在盆边。
她一件件按进雪水里,冰水浸透布料的瞬间,指尖又是一阵钻心的凉。
这些衣服方才还穿在小姐身上,端庄,华贵,一尘不染,衬得她像画里的人。
可谁能想到,衣料底下藏着那么多不堪,裙边上沾着羹汤,衬里上印着痕迹,里里外外,全是秘密。
正搓着,墙根那边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踩着积雪咯吱作响,是巡院的护院赵头和孙七,挎着腰刀,顺着后院墙往这边巡逻过来。
两人转过老柳树的树干,一眼瞧见蹲在雪地里的蕊初,都愣了愣,停下了脚步。
“蕊初妹子?”赵头先开口,声音低沉浑厚,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刀把,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大丫鬟的客气,“这大冷天的,怎么蹲在这儿洗衣裳?下房有热水灶,何苦受这个罪。”
孙七也跟着点头,往铜盆那边扫了一眼,只看见堆着的锦衣缎料,笑道:“就是啊,蕊初妹子你也太仔细了。这雪水冰得能掉手指头,要我说,叫个浣洗婆子来搭把手也好。”
蕊初心里咯噔一下,手下的动作下意识地往盆里按了按,把贴身的小衣往大氅底下掩了掩。
她抬起脸,冻得发白的脸上挤出一点笑,声音带着点哑:“赵哥,孙哥。是小姐的几件衣裳,沾了点珍馐汤汁,怕下房的皂角伤了料子,雪水漂得干净,也护料子。”
“哎呀,还是大小姐的东西金贵。”
孙七啧了声,也没多想,只当是大户人家的讲究。
赵头也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院墙,又落回她身上,叮嘱道:“那妹子你可得悠着点,别冻坏了手。方才我们在前院还说,这六月飞雪邪性得很,风也凉。这一片偏,要是有什么跑腿的事、搬东西的活,招呼一声就行。”
“多谢赵哥挂心,不碍事的,很快就完了。”蕊初微微颔首,指尖攥着布料,指节都泛了白,只盼着他们快走,别再多看、再多问。
“行,那我们接着巡去了。城主府新下了吩咐,叫城内各府这几日加紧巡防,仔细有人趁雪天翻墙。”
赵头也不多话,冲孙七一偏头,两人又挎着刀,踩着积雪继续往前走。
“话说这鬼天气,冻得人指尖发麻,等下换班了,咱去门房烫壶酒喝?”
孙七的声音又传过来,带着点搓手哈气的动静。
“行啊,我那儿还有半包酱牛肉,正好下酒。”赵头应着。
脚步声渐渐远了,刀鞘碰撞的轻响也慢慢消失在院墙那头。
蕊初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下来,长长吁了口气,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雾。
她低头看了看盆里,幸好方才按得快,贴身的物件没露出来。
护院们巡的是外贼,防的是外人。
可他们哪里知道,这深宅大院里,最见不得光的东西,从来都不在墙外。
她搓着衣摆,动作机械又用力。
雪水浑浊一次,她就泼掉,再捧新的雪化开,再搓,再浑。
泼出去的浑水落在雪地上,嗤地一声融出个小坑,很快又被周围的雪渗成模糊的一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发生过,就像这些衣服,就算最后洗得再白,布纹里的味道,她见过的事,都还在,消不掉。
洗到贴身小衣的时候,她的动作顿了很久。
月白色的绸料,软得像云,本该是最洁净、最隐私的东西,此刻揉成小小的一团,布面上深浅不一的痕迹,在雪水里泡得发涨,刺得眼睛疼。
她指尖刚一碰到那片地方,就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似的,猛地缩了回来。
就是这里。
半个时辰前,在暖阁里,小姐就站在她面前,亲手掀起裙摆,让她看这片痕迹,让她擦干净。
就是这里,沾着所有的不堪,所有的背叛,所有体面撕碎后的狼藉。
她咬着下唇,用力到几乎渗出血来,才把那团小衣按进了雪水里。
冰水瞬间浸透了绸料,那点痕迹慢慢晕开,像化了的墨,又像散了的污。
她搓得很快,很狠,仿佛要把布料搓破、把那片痕迹连布一起刮掉才好。
冻僵的手指早已没了知觉,只靠着手腕机械地来回动,雪水往指缝里渗,顺着胳膊往袖子里钻,冷得她浑身打颤,却停不下来。
盆里的水很快又浑了,泛着淡淡的黄,混着几根落下来的绒毛。
她端起铜盆,侧身往树后一泼,浑水泼在积雪上,融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像雪地上一道丑陋的疤。
就在这时,墙头上轻巧巧跃下来一团三色影子。
是那只三花猫。
它抖了抖身上的雪粒,迈着闲庭信步的步子,沿着墙根慢悠悠地走。
走到她方才泼水的地方,它停下脚步,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绿油油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
那眼神懒洋洋的,餍足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轻蔑,像极了方才甘晚晴靠在门边,垂着眼看她的模样。
蕊初心里一寒,手一抖,刚捞起来的小衣又掉回了盆里,溅起几朵冰凉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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